希爾卡第一次見到安妮雅的時候她正在看書,明明已經中午,可是這個女孩還坐在床上,穿著粉紅色的睡衣,柔軟的金黃色頭髮披散開來。身前放著一個小桌子,上面擺著一本厚厚的書,封面黑色,四周還有著細小的金邊。
“你好,我叫安妮雅,”女孩合上了書,朝著希爾卡微笑道:“你是爸爸請來照顧我的嗎?你藍色的眼睛真漂亮。”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安妮雅看起來有點蒼白的臉上,希爾卡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心裡只覺得這個女孩笑起來真好看。
“我叫希爾卡,”他有些緊張地回答道:“是你父親給我取的名字,他也和你一樣誇我的眼睛好看。”
“之前沒有其他人誇你的藍色眼睛嗎?明明很少見的。”安妮雅歪了歪頭,墨綠色的眼睛中透露出好奇。
“沒……沒有。”他結巴道。
“那是他們沒有眼光吧。”安妮雅又笑,笑容和陽光融在一起,讓希爾卡失神。
安妮雅笑起來真好看,能一直笑就好了,他又想著。
這時突然有人推開門走了進來,是修納斯,他輕步走到安妮雅床邊,彎下身子摸了摸安妮雅的頭,輕聲說道:“爸爸不能一直陪著你,以後就由希爾卡來照顧你吧,希望你們能相處愉快。”
“嗯。”安妮雅輕輕點頭,笑著說。
修納斯也笑了笑,把書從安妮雅的手中抽了出來,,自己坐到床上,問道:“你還在看這本書嗎?看到哪裡了,我讀給你聽。”
修納斯有著收藏書籍的習慣,而恰巧安妮雅也喜歡看書,於是他就時不時地抽出時間讀書給她聽。
“看到了荊棘鳥的那章。”安妮雅回答道。
男人的手一頓,把書合了起來,似乎是想要把書重新放回書架,但看著安妮雅,卻始終說不出拒絕的話語。
最美好的事物只能用最深刻的苦痛來交換嗎?修納斯心裡嘆了口氣,他不喜歡悲劇,也不喜歡荊棘鳥。
荊棘鳥是傳說中的一種動物,它們一生只唱一次歌,從出生離巢開始變去找尋最長最尖的荊棘,當得償所願之時便將自己的身體刺穿在荊棘之上,放聲歌唱。
那歌聲摻雜著它們的鮮血與生命,委婉動聽,無可比擬。在歌聲未落之前,荊棘鳥的光輝令萬物失色,神明也會對其微笑。
他不喜歡荊棘鳥,但是他也無法拒絕安妮雅。
就這樣,希爾卡看著修納斯給安妮雅講了一下午故事,房間裡充滿靜謐的陽光和男人身上風信子的香氣。
希爾卡站著聽了一下午,傍晚的時候修納斯帶著他離開了安妮雅的房間,對他說:“以後你就這麼陪著安妮雅,她想讀什麼書你就給她讀什麼書,偶爾要推著她出外面走一圈散散心。”
“推著她?”希爾卡留意到了他的用詞。
“哦,對,我還沒給你說,”修納斯嘆了口氣說:“安妮雅身體很弱,她會逐步喪失身體
感官的知覺,現在她的雙腿和鼻子已經失去知覺了。她喜歡看書,但是視力也在逐漸降低,所以我希望你能夠替她讀書,這樣子讓安妮雅的眼睛休息休息。”
“知道了,”希爾卡應承道,但是沒有說出他其實不認識字的事實,一直在籠子裡的奴隸怎麼會識字呢,修納斯忽略了這一點。
不過我會儘快學,希爾卡心裡想到。
“你知道就行,”修納斯抹了把臉,重新露出笑容,說道:“伊莎和我說過要一直笑,無論生活多麼難,我們都要一直笑下去,我對安妮雅也是這麼說的,你也要每時每刻保持微笑,懂嗎?”
“明白。”希爾卡咧開嘴笑道,露出滿口的白牙,像是開了口的石榴一樣。
笑得很生疏,但是竭盡全力。
“有點傻傻的,”修納斯撓了撓頭,評價道,“不過笑起來就好。”
晚餐是燕麥粥,不知道修納斯去哪裡了,於是他便端著托盤去給安妮雅送餐。
安妮雅見到他進來的時候一點也不吃驚,依舊是露出那個微笑看著他,說道:“以前爸爸也是這麼端著兩碗粥進來,陪著我。”
“那麼後來呢?”希爾卡把粥放到安妮雅面前的小桌子上,用勺子舀起來輕輕地吹氣降溫,問道。
“後來爸爸就忙起來了,”安妮雅還是笑著,不過能聽出來語氣中的落寞,“忙起來的人不能一直陪在我身邊的,我懂得,我也不會給爸爸添麻煩。”
“你希望有人陪在你身邊嗎?”希爾卡吹著氣,問道。
“只是想的話當然想啊,”安妮雅看著希爾卡,長長的睫毛蓋住墨綠色的眼睛,卻顯出認真的神情,“可是沒有誰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誰也不會。”
“會的,有人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希爾卡脫口而出,“我會一直在。”
安妮雅噗嗤一聲地笑出來,被這個大男孩幼稚的回答逗笑了,說道:“不會的,哪怕你這麼想,可是我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死掉了,你知道死亡嗎?”
希爾卡默不作聲,他不知道安妮雅是怎麼面帶笑容地說出這種冰涼的話語。
“死亡是人們的終點,不算好也不算壞,提前到達終點的人不過比別人少了一段旅程,”安妮雅依舊笑著說,“這是我從爸爸的藏書裡看的,這麼一想是不是也沒什麼可怕的。”
“死亡一點也不可怕,對嗎?”安妮雅自顧自地說著,似乎死亡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終點站,一個理所應當的詞彙一樣。
希爾卡還是沉默,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沉重的問題。死亡明明是很可怕的,他在那個籠子裡的時候見過太多沒有挺過去的人,對安妮雅來說這個詞彙可能沒有什麼實感,但是他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這個詞伴隨而來的黑暗,飢餓與寒冷,這些感覺常年來一直與他相伴,如影隨形。
“我不怕死亡,真的,”安妮雅還在笑著,“只是感覺有點寂寞,活著的世界我見過了,爸爸也經常和我說起外面的世界
什麼樣,美麗,溫馨又熱鬧,很溫柔,對我也很好。”
希爾卡想起自己在籠子裡的生活,世界溫柔嗎?或許,不然也不會讓他碰見諾妮,艾塔和和安妮雅的父親,也不會到這裡遇見安妮雅,世界對他好嗎?也還行吧,看過了那麼多人死於飢餓或者寒冷,他還是依舊頑強地活了下來。
可是希爾卡覺得世界並沒有安妮雅口中那麼美好,大多數時候世界對他而言就是冰冷的籠子和餓著的肚子,令人厭煩的奴隸主和不斷死去的奴隸,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最終也不知道被帶去何方。
“可是沒人和我說過死亡之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安雅聲音低了下去,“我看過很多書,裡面告訴了我很多世界的風景,特圖的山,愛爾敏的瀑布和泉水,素央的建築和雕像,都那麼美好,可是這些都是活著的世界,沒有人寫過死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因為沒有人見過……”
希爾卡放下了拿勺子的手,說道:“世界不是一直那麼美好的,你覺得世界溫柔又美麗,是因為你家裡溫暖又漂亮,每天能吃到熱乎乎的飯菜,不會餓肚子,還有個帥氣的紳士父親,他們對你很好,你就覺得世界對你很好,因為這些就是你的世界。”
安妮雅看著突然打斷她的話的希爾卡,不知道他想說些什麼。
“你看那些書告訴你世界那麼美好,是因為那些書裡只告訴你世界美好的一面”,希爾卡看著這個天真的女孩,說道:“世界還有著冰冷殘酷的一面,你吃飯的時候或許有人餓著肚子,冬天你在溫暖的壁爐旁邊取暖的時候可能有人活活凍死,你有你父親對你這麼好,可是很多人並不像你這麼幸運,他們沒有這麼好的父親,或許只會被一個嚴苛的胖子每天潑冷水抽皮鞭。”
明明想說得更不著痕跡一些,可是翻來覆去說著都是自己的影子。
“總之,活著的世界有著美麗也有著不美麗的地方,死後的世界應該也是一樣,”希爾卡笨拙地說道:“這裡的書寫的都是活著的世界,或許死後的世界那邊也一樣有人寫書,介紹死後的世界那邊的美麗和溫柔。”
“我都不知道你這是安慰我還是反駁我了,”安雅噗嗤一笑道:“不過還是謝謝了,我差不多能明白你想說什麼了。”
“你是想說死亡或許有點可怕,但是不會太可怕,和活著的世界一樣罷了,總會有人被溫柔相待,對嗎?”
“對,沒錯……我是想說這個,”希爾卡結巴道,把粥推到安妮雅面前,說:“你喝粥吧,我吹了那麼長時間,沒那麼燙了。”
“謝謝你,”安妮雅接過粥喝了一口,以往覺得很平常的小事,經過希爾卡這麼一說竟也發現如此幸福,“我並沒有那麼鎮靜地面對死亡,每次說起來這個話題爸爸總是安慰我說生命還很長,不用擔心這種事,我明白爸爸很害怕死亡,因為我媽媽在我還沒有記事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所以也很害怕死亡降臨到我的頭上。”
希爾卡想起那個渾身散發著風信子香氣的男人,突然感覺他有點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