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赤城終於平靜下來。
當第一束陽光鋪滿整條街道的時候，無數的窗戶、房門被開啟了一條縫，後面都隱藏著一雙或者幾雙心有餘悸的眼睛。一夜的廝殺，嚇壞了這些歷經劫難的老百姓。昨晚的事情讓他們想起了一年多前的那場大暴亂，昨晚不知道多少人藏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雖然街上的鮮血還沒有乾透，但是數月的大饑荒，讓赤城縣僅剩的幾千市民不得不膽戰心驚地走出家門尋找吃食。街上很快晃著三三兩兩的行人，長年在死亡線上掙扎，讓他們對活下去的期望比任何人來的都要迫切。沒有任何人議論昨晚發生的事，極度的飢餓讓他們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去討論這些。
王老三揹著自己六歲的兒子也在人群中晃盪著，他必須儘快的出城，現在已經是春天了，城外已經長出了很多野菜。只有先出去的人才能找到足夠自己吃飽的野菜。
王老三是一個泥瓦匠，十幾年的手藝，在赤城方圓幾十裡那是出了名的。他還多次參加過赤城縣衙和城牆的維修，都是擔當大匠的角色。和所有的匠人一樣，他的社會地位並不高，但是誰家起個房子，誰家壘個牆都會請他過去，他的日子過得也算富足。只是自從鬧了幾年雪災，誰家也沒有心思去起房子、壘牆了，王老三也徹底斷了生活來源，前不久他老婆剛剛餓死，眼看著他們爺倆也快了。
“秦村長放糧了！秦家村的秦村長放糧了！大家快去縣衙領糧啊！”這個時候，王老三聽到了一陣吆喝聲。
王老三以為自己聽錯了，放糧？自從汪夫人離開赤城，這個冬天沒有人放出一粒糧食，赤城縣的人都死絕戶了都沒人管，現在會有人放糧？還有，秦村長？秦家村的秦忘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他會放糧？
他根本不信地搖搖頭，繼續趕自己的路。但是他很快驚奇地看到街上跑來一隊隊十三四歲手持長槍的少年，每一隊前面都有一個少年手裡拿著銅鑼邊敲邊喊。這些少年一隊隊飛快地跑過他的身邊，消失在亂七八糟的小巷裡。
“三叔，他們說的是真是假啊？”一個粗獷的聲音叫住了王老三。
王老三轉過頭，看見身後叫住他的人，正是他隔壁開鐵鋪的本家王鐵錘。這孩子可憐，從小就沒了爹孃，全靠奶奶賣點油茶養活。哪知道這小子長到十五六歲個子不見高壯，卻胃大如牛，一個人吃三個人的飯。他奶奶沒辦法，就把他送到鐵匠鋪做起了學徒，也不要工錢，就圖個一日兩餐混個囫圇圓。這小子也踏實，一幹就是十年，倒是學了一手好手藝。最後師父臨死之前，看他老實孝順，乾脆把女兒嫁了他，嫁妝就是那個鐵匠鋪。
不知道是不是老王家淨出手藝人，別看王鐵錘年經輕，卻打了一手好鐵。不說鋤頭、鐵鍁等農具了，就是兵器也打得極好，尤其是長刀，經他手打出的長刀，鋒利至極不說
，還韌性十足，輕易不會折斷，非常耐用。赤城周圍的地主都會找王鐵錘來給自家家丁打造兵器。就算是赤城縣衙，也多次找王鐵錘給縣兵打造和修補武器。
“是鐵錘啊，怎麼你們家也斷頓了？”王老三等王鐵錘走到身邊，和他一邊往前走，一邊問。
“可不是嘛，這餓死人的鳥世道，還有誰打傢伙事兒？家裡的婆娘身子越來越重，沒啥好吃的，腿都腫的跟豬蹄一樣。三叔，秦魔頭會發糧嗎？”王鐵錘滿臉的愁容，又問王老三。
“這魔頭，說他壞也不壞，他不也養活了幾千人嗎？要說不壞，一年多前可是殺了不少難民，那狠勁，真的嚇死人。要說糧食，他也有，看不見這幾個月那麼長的車隊往秦家村拉了好幾趟嗎？就是怕他不會放啊。”王老三嘆口氣，他又何嘗不是希望是真的，可是這個時候，誰有多餘的糧食？
“我不管那麼多了，我想去看看。再沒點好吃食，婆娘肚子裡的娃娃就保不住了。三叔，一起去吧？假的話就回來。”王鐵錘鋼牙一咬，拉著王老三拐個彎就朝縣衙走去。
縣衙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赤城縣民們一個個焦急地等待著。剛開始，大家都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過來看看，可是真的沒想到，縣衙門口真的擺滿了小山似的糧食。他們當時眼就紅了，一擁而上就要搶，幸虧楊軒早有準備，幾百大兵，一頓棍棒下去，百姓們也就老實了。
“怎麼樣，沒出什麼亂子吧？”秦忘走到楊軒身邊，看著有序的隊伍不由很是滿意。
“還好，就是剛開始亂了一點。東家，這樣每人五升，我們糧食再多也不夠啊。”楊軒是苦慣了的人，看著流水一般往外流的糧食，不由心疼地說。
“李汪兩家抄出了快三萬石，足夠全縣吃半年的。”秦忘微微一笑，安慰楊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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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天爺，這麼多？怪不得會餓死這麼多人，糧食都讓這群王八蛋存在倉裡爛了。”楊軒驚呼起來，三萬石啊！那得多大的一堆。
“不僅是這樣，其他的物資夠大哥笑三天的，晚上你就知道了。”一旁的丁晨笑呵呵地接過話頭。
“楊軒，統計好現在赤城縣的丁口，這是發展民生之本。另外，注意其中有一技之長的人，尤其是工匠和讀書人，一定給我調查清楚。”秦忘正色道。
“放心吧東家，以後這赤城就是我們的了，我一定調查清楚。現在就已經開始統計了，這些人來領糧食，必須登記好自己的職業，專長，記得清清楚楚的。”楊軒也滿臉嚴肅。
秦忘滿意地點點頭。
秦忘伸手抓起一把旁邊的糧食，都是上好的麥子，粒粒顆大飽滿、色澤鮮亮，不時散發出陣陣麥香。
攤開手掌，讓麥子從指縫間“嘩嘩”地滑落，秦忘心裡感慨萬千。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赤城數萬百姓就
為了一口吃的丟了性命，秦忘也是因為這些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反過頭來看看守著山一般糧食的李家、汪家，最終也落了一個家破人亡的下場，當真是讓人不勝唏噓。
“父老鄉親們，大家認識我嗎？”秦忘鬆開手中的糧食，對著縣衙門口無數的百姓大聲喊道。
人們愕然地看著秦忘，秦忘的名聲是很響亮，但是認識他的人還真不多，聽到秦忘這麼問，大家都是一頭霧水。
“我就是你們說的那個難民屠夫，大魔頭秦忘！”秦忘不以為意，自報家門道。
“嗡……”人群中一陣騷亂，人們齊齊往後退了一步，都用恐懼的眼神看著秦忘，甚至有一個老太太手中的糧食袋子都嚇掉了還不自知，有幾個小孩都直接嚇哭了。
看著老百姓們的樣子，秦忘苦笑一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的名聲居然能止小兒夜啼了。
“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只想告訴你們，我跟你們一樣，也是一個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不管以前我做了什麼，就是為了這個！”秦忘單手舉起一口糧袋，“現在這些都是你們的，我是難民屠夫還是什麼，咱們日久見人心！”
說完，秦忘轉身就要往縣衙裡走去。
“雨兒，雨兒，快醒醒，快醒醒，有吃的了，馬上就有吃的了。”這時候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秦忘轉過身伸手撥開人群，看到一個青年文人抱著一個女子在大力搖晃。他大步走過去，注意到兩人不過20出頭，都餓得面色蒼白、瘦骨嶙峋。即使在淪落成了難民，身上的衣服雖然破舊、打滿了補丁，但是漿洗得乾乾淨淨，就是這個細節，也彰顯了兩人的不凡。
“丁晨，快去後院端一碗粥來，別忘了加點蜂蜜水。”但是急於救人的秦忘沒有注意太多，他轉頭吩咐丁晨，“這位先生，尊夫人應該是餓暈了。別搖了，快掐她人中。”青年文士顯然沒有什麼生活常識，秦忘趕緊提醒道。
“是，是”青年文士慌亂地點點頭，只是伸出手又尷尬地縮了回來，“人中在哪？”
秦忘滿臉的黑線，無語地看著面前的青年，“得罪了。”人命關天，他也不再避諱，伸手在女子的鼻下用力一按。
“呃……”女子吐出一口濁氣，悠悠醒來，美麗的雙眼第一眼就看到秦忘，眼裡一片茫然和嬌羞。
“多謝先生出手相救，古封感激不盡。”看著懷裡的女子醒來，青年文士連連向秦忘道謝。
“不用客氣，舉手之勞而已。”秦忘轉身接過丁晨送過來的米粥，“尊夫人可能餓壞了。這碗粥加了蜂蜜水，趕緊吃吧。”
說完，秦忘不再多言，站起身走出人群。
青年喂完女子手裡的米粥，抬起頭來發現秦忘已經消失不見了，眼裡閃過一股莫名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