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支這個詞,後世有很多猜測,但在此時,這個詞的意思,就是後世猜測最多的那種。

即羅支是古吐蕃語某某地之王的意思(並不能證實,本書選用)。

之所以這個詞會引起後世學術的議論,原因就是幾十年後,這個地方會出現一位大豪傑。

他接替了折逋家對於涼蘭六穀部的領導,他第一次在吐蕃贊普威權大失之後,將河湟、涼蘭六穀部統合在了一次。

他陰死了地斤澤戰神李繼遷,為後來的唃廝囉興盛強大,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此人,就是歷史上的吐蕃大豪傑,潘羅支。

潘就是指他們家族控制的地方-潘州,歷史上潘州最後會和松州一起合稱松潘。

羅支則是某某地之王,潘羅支大意就是潘州之王的意思。

等裴遠進入了松州城之後,才發現,力主促成此事的,並不是原本所說的聳昌、迷桑、先結三族。

而是這個站在他面前,相當強壯,臉上掛著商賈一般笑呵呵圓臉的胖子。

“來自孫波的朗傑江措,向天使問安。”

圓臉胖子朗傑江措自報家門的時候,顯得非常的自豪,臉上有些討好的笑容,彷彿都在這一刻自矜了起來。

孫波,其實翻譯成蘇毗更加準確,這是一個地名,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蘇毗女國。

吐蕃人雖然沒有姓氏,但朗傑江措自報家門的時候,將郎這個字,特意重讀。

要是張鉊在這,立刻就會明白,面前這個朗傑江措可是大有來頭的。

因為在吐蕃人普遍沒有姓氏的情況下,但吐蕃朗氏家族,卻是吐蕃人的六祖姓之一,還混到了吐蕃的神話傳說中。

這個家族,起自母系氏族時期,松贊干布一統高原的時候,朗氏就是吐蕃貴族。

潘羅支就是出自這個家族,說不定面前的這個圓臉胖子,就是潘羅支的祖父也讓說不定。

其後家族更是顯貴無比,兩宋時期長期握有阿壩、甘孜一帶的佛權,元代是烏斯藏十二萬戶之一。

明代朝廷依靠他們家族建立了松潘衛等軍事組織,一直到共和國,朗氏都是吐蕃大族。

不過裴遠不知道不要緊,因為很快就有人為他解釋了。

裴遠身邊站著一個身穿御賜繡麒麟圓領銀白襴袍的年輕人,若不是那略帶黑紅的臉色,你根本就不會往吐蕃人身上去聯想。

此人名叫論波仁,吐蕃名字叫噶爾論波,來自歸附張鉊的青塘論章波密家族。

這個家族的祖先,就是吐蕃第一能人,唐太宗見了都想留在漢地的吐蕃大相祿東贊。

歷史上祿東贊死後,其子論欽陵等人繼續掌權,最後被贊普赤都松贊反殺。

論欽陵之子論弓仁被迫以七千騎投降唐朝,後裔徹底改漢姓為論。

其後論姓融入漢人之中,唐代宗時期論維賢還曾擔任驃騎大將軍,封成國公。

等到了唐宣宗時期,吐蕃軍閥論恐熱開始在河湟、隴右與另一個吐蕃軍閥尚婢婢開戰,同時又對唐廷降而復叛,搞得河湟、隴右一帶民不聊生。

而論恐熱實際上是不姓論,是在冒稱。於是唐宣宗派出正牌論家子嗣隨唐軍出征,一舉收復三州七關,將擁兵十幾萬的論恐熱徹底打翻。

其後,得益於祖上的威望,論家有一部分人回到了河湟谷地繼續成了吐蕃大貴族,唐廷還曾給予資助。

只不過,後來唐廷的實力一天不如一天,皇帝也一個不如一個,本來作為唐廷在青塘高原釘子的論家,又開始吐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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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張鉊崛起,六法宗上了青塘高原後,論家已經徹底退化為了論章波密家族。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論章波密家,還知道自己的身世,對於漢地和漢文華還有情感。

張鉊崛起之後,論章波密家族認為這是大朝將興的預兆,於是果斷再次決定漢化,原本將噶爾或者噶這個字頂在前面作為姓氏的他們,立刻又恢復了論姓。

歷史上,幾十年後潘羅支出現,論章波密家族才會徹底吐蕃化,與他們在中原的同族斷了聯絡,再次成為了完全的吐蕃人。

等論波仁將朗傑江措的身份介紹一番,裴遠這才明白眼前人的重要性。

賓主寒暄過後,朗傑江措並未介紹身後的數十位豪酋、頭人給裴遠,而是讓裴遠等天使前去休息,只說明日在松州城外再為天使接風。

裴遠在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立刻又恢復了笑臉,隨後便在穿著花花綠綠吐蕃襖裙的侍女帶領下,前去休息。

假意與朗傑江措派來伺候他的侍女調笑一番後,裴遠立刻就命人找來了李存惠。

李存惠身著便服,看起來臉色泛紅,好像剛剛作出激烈運動一般。

裴遠笑了笑,也不以為意,在蜀中時,李存惠身為萬眾矚目的皇帝義子,大周名將,肯定是只能循規蹈矩的,現在則不同,當然要抓緊時間瀟灑一番。

“裴公是想問隨我等而來的六法宗大德何在吧?

咱們到驛館還沒一盞茶的時間,就被接走了,據說是去挑選建廟宇的地址去了。”

李存惠沒等裴遠問,直接就回答了裴遠想問的問題,裴遠驚訝的眉頭一挑。

“肅國公如何知道的這麼清楚?”

李存惠摸了摸有些僵硬的腰肢,嘿嘿一笑。

“伺候某家的那吐蕃小娘,竟然是西羌先結家的貴女。

先結家來人說,聽聞某家是無上天義子,是護衛無上天身邊的加藍下界,希望能給他們先結家,留下一個有佛緣的子嗣。”

裴遠勐地瞪大了眼睛,一時間不知道是種什麼感受。

他原本是不太喜歡張鉊這無上天身份的,但是現在到了青塘高原,才勐然間發現,什麼朝廷天使,什麼鐵甲騎兵,都不如無上天這個名號好使。

李存惠看著裴遠,正色說道:“松、扶等州,地勢高絕,平地之人上山,多容易得瘴氣之症,可道公以及只能返回的數十兵將,都是因此。

有此地利和天時,就是昔年大朝鼎盛時期,仍不能徹底擊敗吐蕃的原因。

今我大周實力尚不及大朝鼎盛時期萬一,武力肯定不足以鎮服此處。

但幸好咱們掌握著六法宗這等利器,裴公當要善加利用才是。”

裴遠沒想到李存惠看似粗豪的外表下,竟然有這麼細膩和懂政治的心。

由此可見,畢竟是曾經和慕容信長競爭過的人,還是很有幾分能力的。

裴遠點點頭,稍微認真思考了一下,不得不承認,李存惠所說還是很有道理的。

松州這個地方確如李存惠所說,不但地勢高絕,道路難行,還有瘴氣之症。

大朝也就在鼎盛時期控制了一段時間,要用兵此地,難處不在兵將多寡,而在於天險。

並且此地漢人極少,很難穩固統治,就算擊敗一次,一旦駐軍稍少,他們又會作亂。

以此觀之,用六法宗為紐帶,將此地與中原朝廷關聯起來,恐怕是比單純的軍事更加好用。

裴遠也不得不承認,六法宗在對這種邊地的控制上,遠勝儒墨法道等家的學說。

“陛下真乃聖主也!竟然能想到用六法宗來做羈縻之用。”

裴遠假模假樣的感嘆道,實際上這法子並不新鮮。

昔年武周時期,則天大聖天后在西域建大雲寺、雀離大寺,從中原派遣僧官到西域主持,把洛陽改稱神都,又在神都大興佛門。

就是力求用佛門為紐帶,來牢固控制安西北庭乃至青塘、河中。

只不過張聖人做的比大聖天后更加巧妙,著力點也更加穩固。

畢竟武周時期佛門跟大聖天后,可不完全是一條心。

而且她大興佛門的搞法,也讓佛門快速擴張到了全國,衝擊了千百年來的民間信仰,更是浪費大量錢財。

但六法宗就不同了,張聖人不但是六法宗的唯一在世神,而且六法宗可以說就是捏在張聖人手中的,還不用進入中原,不用在全國廣開寺廟。

這手法,比則天大聖天后,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想到這,裴遠的思路豁然開朗,他開始覺得,自己有必要深入學習一下六法宗的經典。

然後在六法宗的框架下,塞進去更多儒墨法道的思想,讓它與儒家的教化等思想,深度融合,最後作為華夏文化教化、整合外夷的利器。

至於松、維、扶三州,本來裴遠是想現在就以大兵脅迫,讓他們臣服朝廷的。

但聽了李存惠的話,裴遠意識到,或許目前最好的辦法不是立馬要求對方臣服,而是先以六法宗建立起穩固的聯絡與紐帶。

或許,還可以建議朝廷一邊任命當地豪酋、頭人為土官,一邊派六法宗大德高僧到當地,擔任僧官。

。。。。

朗傑江措就站在岷山山下,一個身穿五顏六色吐蕃長袍的小娘,騎在高原長毛馬上,一路播撒著銀鈴般的笑聲,來到了朗傑江措身前。

“父親,先結家的那個騷狐狸說,唐人朝廷來的天使和無上天的義子,都跟他們姐妹上過床了。”

朗傑江措狠狠瞪了面前噘著嘴的女孩一眼,但是卻沒有責罵,“天使和加藍沒有半點不開心嗎?有沒有發怒?”

女孩搖了搖頭,“朗依問過所有人了,都說天使和加藍很高興,不但和先結家的女人們歡好,還和侍女們調笑,連兩人的那些鐵甲勇士,都沒有戒備的吃肉喝酒。”

此言一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離開了天使隊伍,而跟在朗傑江措身邊的論波仁笑著說道。

“伯父現在相信了吧,這些唐人官員是不同的,漢地的唐人大周也跟以往不同,因為他們是無上天建立的。

無上天起自敦煌,那裡是佛法彙集之地,無上天的家族,也跟我們一樣,曾經生活在一樣的環境中,我們都曾經是吐蕃人。

所以無上天知道我們想要什麼。自無上天在靈鷲山得了佛祖點化之後,他也知道該給我們什麼。”

這話說的,張鉊要是聽見了,真得出一身冷汗,因為他完全就沒像論波仁說的這麼想過。

這實際上是六法宗的高僧,李存惠的突然靈光一閃,裴遠的迅速決策綜合而成的。

朗傑江措胖乎乎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正常的笑容,他看著論波仁說道:“我親愛的侄子,那你說無上天能支援我們的想法嗎?”

論波仁臉上突然露出了虔誠的神色,“伯父,無上天無所不知,他的仁慈,庇佑著所有的虔誠信徒。

只要我們獻上自己的真心,他不幫助自己的信眾,難道還要去幫助那些邪魔外道嗎?”

“是這個道理。”朗傑江措胖臉上的肉輕輕一抽搐,趕緊讓他的臉色也變得虔誠了起來,說話前還宣了一聲佛號。

“但我們該如何讓無上天知道我們的虔誠呢?”

論波仁看了一眼除了有些略黑,但生的相當美麗的朗依一眼。

“無上天近日要為沙州曹令公大王扶棺歸鄉,家父準備親去涼州拜見,還要帶上我論家最美麗的花朵和最驍勇的勇士。

如果伯父能帶上朗氏最美麗的花朵朗依間姆和松州最驍勇的勇士,跟我們一起去涼州的話,無上天就能知道你我兩家的虔誠了。”

“真的嗎?朗依能成為無上天的身邊人嗎?就像甲木薩進入邏些,為高原上帶來安寧與豐收那樣。”

朗傑江措還沒說話,朗依就漲紅了臉,不禁有些雀躍的歡呼出聲。

甲木薩是指吐蕃人對文成公主的尊稱,意思是漢女菩薩。

朗傑江措聞言,不由得苦笑一聲,“無上天確係太宗皇帝那樣的聖人,但你的父親可不是吐蕃贊普。”

論波仁眼珠滴熘熘一轉,“如果明日相見,朝廷的使者能邀請咱們去西京承天涼州府拜見無上天的話,那麼就會更加證明無上天的仁慈,是庇護者我們這些信徒的了。”

朗傑江措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論波仁這是在問話,就是要確認,他到底敢不敢,有沒有這個心到涼州府去親自拜見。

空氣都彷彿凝固的幾息之後,朗傑江措忽然拍了拍身上的皮袍子,做出了一個強壯的姿態,笑呵呵的看著論波仁說道。

“如果是那樣的話,朗傑江措雖然已經開始衰老,但起碼賓士到涼州的力氣,還是有的。”

說完,朗傑江措將遠處跟著的一些小頭人都招呼到了身前。

“去!挑選族中最美麗的花朵到松州城去,去和無上天的鐵甲士們歡聚吧!十幾年後,各部就能多一些強壯的勇士了。”

見到朗傑江措終於做出了決定,論波仁的臉上也堆滿了笑容。

兩百五十年了,當年狼狽離開的論家,終究會回到他們的家鄉。

有了無上天,青塘的勇士的漢地的健兒,都將被團結起來,去向四方播撒無上天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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