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兩個高等蟲族已經離開了皇宮。
那段影片洩露後，皇宮裡又是一番腥風血雨，許多人痛罵著反抗組織，然而也無可奈何。
即使大量封號和刪除資訊，那些影片也早就流傳開來。
皇帝十分生氣，許多人都忙得焦頭爛額。
艾倫滿心掛念著女朋友，正想開溜卻被喊住了。
“你想去哪，皇儲殿下？”
艾麗斯公主抱著手臂立在走廊上，“那個平民讓你越來越沒規矩了啊。”
艾倫冷冷地回過頭看著她：“你什麼意思？”
他們確實是親兄妹，只是同母異父，而且關係並不好。
艾麗斯微微挑眉。
“那兩個蟲族來得非常準時，卡著約定好的時間，但是你呢？你遲到了好久哦，幸好他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到場，要是換成其他國家的使者，那場面一定會很難看。”
艾倫：“……”
他最初當然是想要提前一會兒等著那些蟲族，後來隔著半個皇宮聽到女朋友的呼聲，這才跑過去救人。
蘇琳那個不識好歹的傢伙！竟然敢動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艾倫眼神微沉，“注意你的態度。”
“光腦還開了免打擾，媽媽只能派人去喊你。”
艾麗斯嘆了口氣，轉著手上光彩流離的寶石戒指，“而你在幹什麼呢？把這寶貴的時間用來羞辱我們的表妹？”
許多的公主皇子並未獲得親王稱號，也沒有領地，而是與某個貴族締結婚約，他們的子女也冠以其他姓氏。
認真算起來，他們兄妹倆有十多個表姐妹，蘇琳也只是其中一個。
因此，那位侯爵小姐心裡也很清楚，如果皇儲殿下不喜歡她，那她也沒可能憑藉著身份成為太子妃，所以她懷著對皇儲殿下的憧憬與林公爵訂婚了。
雖然那婚事終於告吹了。
艾麗斯根本不在乎這些，她也不是要為蘇琳出頭，她故意提起這個話題，只是因為——
皇帝陛下從殿裡走出來，身邊簇擁著數位大臣和技術人員。
他們都是覺醒者，個個耳聰目明，從隻言片語裡就能感到刀光劍影的氣息。
反正也要繼續加班，大家見狀不妙，紛紛溜走。
走廊裡的衛兵們繼續假裝自己不存在。
一時間四周靜得針落可聞。
皇帝側過頭注視著自己的兒女，冷酷的金色眼眸毫無溫度。
“蘇家侯爵小姐警告了一個平民，讓她遠離皇儲殿下，而艾倫似乎十分生氣，因為他已經對那女人情根深種了。”
艾麗斯笑盈盈地說，“媽媽，那是一個自然人哦。”
艾倫微微皺眉，似乎不滿意妹妹使用這種口吻，“母親，她是不一樣的，而且她——”
“不用說了。”
皇帝的目光裡滿含警告，“你不喜歡蘇琳，或者不喜歡她那樣的貴族小姐，沒關係，但是別忘記你的身份。”
帝國星域遼闊，合法公民數以十萬億。
外星血統的亞人暫且不提，身上有古人類血統的人，幾乎全都是改造人。
為了在那些殖民戰爭中勝利，也為了適應各種惡劣殘酷的環境——
他們的祖先，在體內混入了其他古藍星物種的基因，導致了大量基因變異的改造人的產生。
改造人當中，有部分能覺醒血統力量的人，按照不同程度被分成了g級到sss級，也被稱為覺醒者。
他們的力量更強、速度更快、感官更敏銳，甚至能變化身體形態。
最弱的g級覺醒者也能掰彎鋼管，s級覺醒者就能徒手砸碎戰艦。
他們組成了一支又一支強大的軍隊，在星際殖民的戰爭中，幾乎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時至今日，帝國最強的暴龍科血統，其基因序列被泰蘭家族完整繼承。
——這個家族，又稱為海藍帝國皇室。
“你的婚配物件，無論出身如何，平民也好，貴族也罷，必須是a級以上的覺醒者。”
她平靜地說：“白小姐已經被送回她的住處了，我不想再在皇宮裡見到她。”
皇帝彷彿沒看到兒子慍怒的神情，“也別忘記我們家族如何能有今天。”
說完就轉身離去。
艾麗斯給哥哥一個憐憫混雜著不屑的眼神，跟上去靠在母親旁邊，親親密密地挽住後者的手。
艾倫面無表情看著她們的背影遠去。
他能清晰地聽見她們說的每一個字。
“阿黛爾和艾文都放學啦，待會兒爸爸也要回來了，我們全家一起出去吃飯吧。”
“求你啦，媽媽，我都訂位置了。”
“不不不，我沒有讓他們清場，你不是說那樣會影響別人嘛，我這次只是訂了五個人的餐位啦，去吧去吧。”
……
此時此刻，宇宙的另一個角落。
某個神秘的空間裡。
蘇琳十分緊張。
她在玩一個危險的文字遊戲，誤導聽者進行錯誤的腦補。
然而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畢竟她真的不認為蟲族們會客客氣氣把自己送走，如果她說出自己來到這裡，只是因為捲入了宇宙風暴的亂流。
蟲族們不會去攻擊他們所圈定的領地之外的其他生物，也不代表他們就會尊重其他種族的生命。
不過說實話，她這輩子也沒講過如此肉麻狗血的臺詞。
感覺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蘇琳小心翼翼地對上異族神明的視線。
黑髮紅眼的男人一手撐在臉側，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為什麼我會不喜歡這種說法？”
蘇琳：“？”
您的重點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哦。
她眨了眨眼睛，“太爛俗了？”
蟲族神祇微微歪頭：“那是什麼意思？”
蘇琳：“……”
你是認真的嗎？？？
然而對方看上去不是在開玩笑。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她，好像真的在等待解釋。
“嗯，”蘇琳下意識挪開目光，“有些情節，還有一些，像是這樣的句子，可能過於誇張、不切實際，並且在各種娛樂和文學作品裡出現頻率太高，容易引起別人的厭煩？”
黑髮男人輕輕頷首。
他幾乎是彬彬有禮地說：“我完全不瞭解人類，您說的情況應該不會發生，此外，您的話永遠不會引起我的厭煩。”
蘇琳被他改用的敬稱以及最後一句話弄得頭皮發麻。
君不見那些高等蟲族在皇室面前也是一副囂張狂妄的樣子——她雖然對皇室沒有半點好感，卻也知道蟲族應該是沒有禮節禮貌這些概念的。
所以這人是怎麼回事！
“您太謙虛了，您的通用語水平已經令人歎為觀止。”
蘇琳這麼說著，再次遭到了高等蟲族們的注視。
她不太確定那些目光中是否包含著“這點小事也值得你吹嗎不好意思我們全都能做到”的鄙視。
不過，他們都沒有表情。
從那些非人特性十足的異色眼眸裡，也透露不了人類能解讀的情緒。
“謝謝。”
王座上的人停頓了一下，然後用毫無疑問的口吻補充了一句：“受到誇獎的時候應該這麼說吧。”
蘇琳快要心肌梗塞了：“您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誰還敢挑剔你的禮貌和用詞嗎？！
“您很緊張？”
黑髮紅眼的神明似乎有些疑惑，“我能做些什麼嗎？”
話音落下，所有的高等蟲族紛紛撇過頭去，重新恢復了低眉垂首的姿態，眼中的光輝似乎也熄滅了。
他們彷彿又變成了一座座沒有生氣的雕像。
但是，那雙來自神祇的讓人靈魂戰慄的紅色眼眸，依然在凝視著自己。
“嗯，說些別的？”
蘇琳壓下緊張情緒，“您說您不瞭解人類，有什麼事是您想知道的？”
然後內心祈禱，別問太過於哲學或者專業性太強的問題。
“當然。”
他好像也來了興趣，“那就繼續剛才的話題，您提到令人厭煩的爛俗情節，能否給我幾個例子呢？”
蘇琳：“…………”
她已經不知道該吐槽還是該慶幸了。
不過這問題至少能回答，而且應該沒什麼踩雷的風險系數。
“說個經典案例，主角在茫茫人海中遇到喜歡的物件，恰好是殺父仇人，或者殺父仇人的兒子或女兒？在人類壽命平均只有兩位數的年代，後者更多。”
現在的星際時代，戀人之間有幾十歲的年齡差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黑髮男人點了點頭：“如果符合這身份的人只有一個，那麼以人類的數量來說，這種機率確實很低。”
靠。
他居然真的在認真聽，還認真分析。
蘇琳一瞬間覺得有些不真實。
不過，無論事情怎麼發展，都比她直接血濺當場要好得多。
“是，當它多次出現在不同作品裡，人們可能就會發出‘怎麼又是這樣’‘太爛俗了’的感嘆。”
對方再次點頭，然後認真地提出了疑問：“但是創作者們為什麼要使用重複的設定呢？”
蘇琳也產生了惶惑感。
看看她穿越的第一天，對男主大開嘲諷，對男配重拳出擊，和最恐怖的隱藏boss談笑風生——雖然是沒什麼營養的奇怪話題。
所以說眼前這位真的對人類文化感興趣嗎？
“我個人覺得能總結成兩個原因，靈感匱乏，以及能被稱為狗血的情節橋段，本身是——怎麼說呢，易於理解，並且有吸引力。”
她想了想，“就像明明知道偶遇仇人或者仇人的孩子還愛上對方的機率很小，不過一旦這種設定出現，人們也確實會更加渴望後續，想看更多的矛盾、衝突、爆發，而如何解決它們也構成懸念，吸引人繼續看下去。”
謝天謝地這個世界科技高度發達，文學娛樂創作這方面的水平，卻和她之前所在的地方差不多。
所以她才能繼續在這裡對著異族邪神胡謅八扯。
“類似的情況可能會有很多變體，在表面上看不可能一模一樣，不過核心是近似的——”
王座上的異族神明微微頷首，以示他聽懂了。
然後意猶未盡地問：“還有其他的例子嗎？高重複率的爛俗故事？”
蘇琳沉默了一下。
然後半開玩笑半試探地說：“高高在上的神明因為某種緣故，需要人類新娘或者新郎，而主角是其命中註定、不可替代的伴侶？”
對方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這又是由什麼決定的？”
蘇琳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哪一部分。
“不可替代。”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似乎有一點迷惑。
“據我所知人類的基因序列差異率很低，鹼基位點突變的不同能影響個體特異性，所以你說的神明，還自帶某種針對人類的測序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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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琳：“…………然後愛情故事忽然變成了生物課。”
你在開玩笑嗎？
還是在吐槽這個設定多麼不科學？
她真不敢相信他們居然會討論這個話題。
蟲族神明目露瞭然，“所以作者們不會採用這樣的設定，否則要進行更詳細的解釋，而這會篩掉部分不喜歡學術領域探討的讀者，因為他們只想看純粹的愛情故事？”
蘇琳忽然詞窮。
“我覺得您比我瞭解人類。”
他謙虛地搖頭：“不，是我在詢問您。”
大殿裡的高等蟲族們依然沉默著，流轉的目光和細微變化的神情，似乎透露出他們正在思考。
他們的身影依然黯淡而模糊。
整個殿堂中，最為明亮的色彩，就是那位至高神冕下的眼睛。
蘇琳鼓起勇氣直視他。
那一瞬間，她彷彿望進火與血的海洋中。
“是的，也許還有一些其他原因，但是您所說的必然是其中之一。”
“而你不喜歡這樣的故事。”
他平靜地問：“為什麼？”
“我沒有不喜歡，我只是，嗯，我會因為它的不切實際，而無法代入情感。”
蘇琳深吸一口氣，“人類用自己的需求和喜好，去揣摩其他種族——比如神明所屬的種族，他們應該和人類是不一樣的吧。”
法則破碎的黑白世界裡靜得針落可聞。
湧動如潮的黑霧漸漸止息，像是被冰結凝固。
王座上的異族神明緩緩起身。
他悄無聲息地走下高階。
蘇琳被莫名的力量釘在原地，一時退無可退，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逼近。
“那麼，你覺得——”
後者停頓了一下，紅眸中似乎有笑意氤氳，“他們應該是什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