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原呂介庵當然有自傲的本事,就像是後世那些掌握了話語權的文化人一樣,自以為憑藉自己的一張嘴就能掌控全世界一樣,卻全然忘記了,他之所以說話有人聽,是因為他站在那個高臺上,而他的高臺又恰恰是人家給的。

真以為他的所謂左春坊大學士、翰林侍讀學士和通政司右參議真的是他應該得的?

大明朝缺啥都不缺這種官職的候選人!

但一旦到了這個位置上,他天然的代表了科道!

畢竟陣地和地位都在那裡,如果有人不代表,那他便代表。

自古使然!

在整個都察院都被剛剛丁憂回來的右都御史李實李孟誠所掌握,開始慢慢的變得務實之後,呂原說掌握的這只年輕的力量反到成了整個大明文官的喉舌!

呂原現在的主要目的便是發動這些官職比較低,年齡比較小,資歷自然也淺的六部六科給事中以及不少的巡察御史開始上書,營造一副聲勢浩大的樣子——

給景泰帝朱祁玉和皇太子朱見深看看。

這皇位的更迭,要講規矩!

既然你當年是“代行皇帝事”,那現在要還政,自然是要還給人家正統皇帝朱祁鎮,然後當爹的把皇位傳給兒子,這才符合流程。

嗯,流程必須得對!

隨著六部給事中以及各種各種的官員上書的越來越多,大家忽然一時間看不懂了,明明皇帝的身體已經好了,也有太子監國,而且還監的不錯,在內閣之外,多了南書房和武英殿之後,大明的高階職位也多了不少,大家也有了奔頭,至於朝政,現在的大明,要錢有錢,要武力有雞鳴驛大捷和大寧之役威震整個草原……

形勢可謂一片大好,但為什麼從輿論上,大家感覺動不動就國將不國,動不動就要亡國了呢?

不懂!

所以,在理應該是科道老大的都察院右都御史李實李孟誠和一向都是本本分分熬資歷上來的新科道老大通政司右參議呂原呂逢原之間便開啟了一番關於科道話事人的談話。

場景也僅僅只是翰林院的院子,一壺清茶,分處兩杯,一人一盞。

院子裡時不時的落下幾片黃色的銀杏葉,猶如一把把小扇子,在空中七折八轉的飄著……

“聽說咱們的小太子立了個什麼拜人民上仙教……”

呂原端起那清茶,喝了一口,微微的砸吧了一下嘴,然後輕輕的說道,只是那語氣中的諷刺之意讓李實李孟誠感到有些不太舒服。

無論怎麼說,朱見深都是太子,乃是未來的大明之主,中國之大皇帝。君君臣臣的,這不是你呂原呂介庵一向都推崇的麼?

你這麼清高的、去以一種貶低太子的語氣說話,誰給你的資本?

但李實李孟誠好歹年輕時候也曾恣肆無拘檢過,說起話來也是縱橫上下千年而無一合之敵,所以對於文人這一套倒是沒啥特別的反感,只是覺得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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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這如同樹葉一般的清茶?

呂原呂介庵就這一點不好,太簡樸了,也不知道他那一身胖乎乎的肉都是哪裡來的。

“不過是些工匠們對於太子殿下以及皇家的敬畏而已,什麼教不教的,介庵兄真是嚴重了!”

李實這話避重就輕,因為他可不敢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這是“立教”啊——洪武三年六月,朱元章頒佈“禁淫祠”詔書,規定“不許塑畫天神地祗,及白蓮社、明尊教、白雲宗,巫覡、扶鸞、禱聖、書符、咒水諸術,並加禁止。”接著在編寫《大明律》時,朱元章又將明教、白蓮教等列入“旁門左道”之列,並規定“為首者絞,為從者各杖一百、流三千裡”。

這要是給皇太子按上這個名頭,這皇太子怕是不廢也得脫層皮!

他李實可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目前都察院的掌權者,國之重臣,深受景泰帝的信任和倚重,不論是處於對於大明朝的維護,還是處於對於景泰帝的“士為知己者死”,作為和景泰帝立場一致的皇太子殿下都是他李實乃至整個都察院要維護的!

呂原沒有繼續就這個話題往下說,畢竟,他的目的不是廢太子,要真的這麼幹,他身為通政司右參議是有資格上書言事的,但那便是不死不休,與小太子一系以及景泰帝一系。

“現在的孟誠兄可不像是年少之時的直抒胸臆以及直爽啊,這般唯唯諾諾,行事老朽的你,那些御史們可未必是服氣啊……”

這話有點挑撥離間,但同時也在試探,試探眼前這個都察院最高領導者對於科道輿論的掌控力。

“呵呵……”

李實端起來那一杯真正清到極點了的清茶,微微一抿,便一口飲盡,隨手放在桌子上,這才站起身來,對著呂原拱手告辭說道:“介庵兄最近上躥下跳的猶如那貽笑大方的猴子一般,你覺得你再學人,卻不知道那通紅的猴屁股早已經人盡皆知,敢問介庵兄,那上皇就真的這麼值得輔左?”

“土木堡前車之鑑,雞鳴驛後事之師!”

“幸得上天保佑我大明,不然,介庵兄想要再來一次北京保衛戰?”

“俞士悅俞太保最近可都就在查雞鳴驛之事,介庵兄真的以為這事隨著定襄伯郭登的戰死就完了?”

李實那毫不在意的輕蔑讓呂原很是不服氣,可他的話卻讓呂原感到一陣陣的膽戰心寒。儘管那事他沒有參與,可顯然參與沒參與,看得可不是當時的自己,而是現在自己的選擇!

船家,我想下船,還行嗎?

一直以來他都沒有把那事當回事,畢竟,你皇太子大勝,大捷之名,註定要明著青史的。也算是小太子得了最大的好處,所以,下意識的大家也就都以為小太子不會深究。

是的,似乎小太子沒有深究,但是那個一心想要致仕的刑部尚書俞士悅為什麼要查?

他想幹什麼?

這一刻,呂原發現自己升任通政司右參議之後,看似加入到了棋局的較量之中,卻無形之中也被捲入到了沒有辦法選擇的漩渦之中。

時也,命也,早就已經被迫的做了一個選擇——

儘管這個選擇是他自己選的,可實際上他沒得選!

怎麼辦,破局之道在哪裡?

呂原一時之間陷入到了深深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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