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林主任”

11月號的《人民文學》如期發售,林為民的作品再次佔據了刊物的黃金位置,引發了讀者們的關注。

兩個月前《霸王別姬》的單行本出版,這段期間銷售情況一直非常良好,最開始的批評潮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如潮的好評。

國文社收到各地書店的反饋,打算這個月進行加印,林為民又可以收到一筆稿費。

這個月《風聲》發表,趁著這股熱潮,11月號《人民文學》的銷售一片火熱,有望再創新高。

在一片大好的形勢下,《懸崖》的改編訊息因為湯國強出演的緣故,也登上了報紙,同樣引發了不小的關注。

林為民這個名字,在今年的文學圈裡熱的發燙。

《鐘山》的編輯餘兆淮來了一封信,想跟他約稿。也不光是餘兆淮一個人,這一年來,林為民接到的約稿信數不勝數,以至於他專門在放置讀者來信的書架上開闢了一個約稿信的格子。

面對數不清的來信約稿或者是電話約稿,林為民只能婉言謝絕,一個人的精力終歸是有限的。

別人的約稿可以不在意,但餘兆淮的不行。

如果不是他當初慧眼識珠發表了《一分錢的事》,林為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呢。

林為民特意給餘兆淮打了個電話,接到他的電話,餘兆淮很高興。

今年以來,林為民的名字在他耳邊出現的程度已經頻繁到可以和其他幾位近兩年國內炙手可熱的作家相提並論了。

最近林為民又在《人民文學》上發了《風聲》,這已經是他創作的第三部諜戰小說了,創作效率簡直驚人。

餘兆淮給他寫約稿信也是想試試,他也知道林為民現在的忙碌,全國多少刊物想找他約稿呢。

“是是是,現在確實忙。就寫篇短篇,您多理解。好好,再見!”

林為民在電話裡答應了餘兆淮寫個短篇發在《鐘山》上。

放下了電話,他有點頭疼,該寫個什麼樣的短篇呢?

既然答應了人家,總不能湖弄了事。

他在腦袋裡淘來淘去,暫時沒有想到好點子,只能把這件事先放到一邊。

反正作家嘛,沒靈感了,等個一年半載也是正常的事,都可以理解。

回到辦公室繼續工作,依舊是在一堆來稿當中淘金。

有一封作者來信引起了林為民的注意,這封信並不是投稿的,而是跟編輯部討論關於稿件的返還問題。

大部分的作家寫完稿子通常只有一份手稿,都是寄給編輯部或者出版社了。這年頭返還手稿的編輯部不是沒有,全國獨此一家——《收穫》。

《收穫》返還手稿這個規矩是巴老定的,也成了編輯部的特色之一。

來信的這位作者不算是名氣大的作家,只是在《當代》上發表過兩篇短篇,也是業餘作者,他在信裡說自己天賦平平,一輩子能在《當代》這種級別上的刊物發表作品的機會不多,非常希望可以將那份發表的作品手稿保留下來,以作紀念。

林為民看完信有點感觸,每一部作品對於一個作者來說都是孩子,孩子發表在知名刊物上自然是功成名就,但如果這個孩子因此回不了家,也是一種遺憾。

趕上第二天編輯部開會,林為民便把這件事提了出來。

返還作家手稿這件事已經不是有作者第一次反應,也不是有編輯第一次提出,但這無疑會增加增加編輯部所有工作人員的工作量。

最大的問題是稿件的儲存工作,誰也不敢保證稿子在編輯部期間是否會出現損壞或者遺失的情況,如果承諾了退還手稿,一旦出現損壞或者丟失,對於作者來說就是一種毀約。

同事們討論了半天,大家各說各話,並沒有達成統一意見,最大的障礙在於,返還手稿並不是大多數編輯部或者出版社的選擇,大家都是隨大流而已,不犯錯就好了。

有人還提出了一個論調,那就是這麼做未免有拾人牙慧的嫌疑。

國內現在就《收穫》有返還手稿這個習慣,編輯部的同事們雖然不說,但大家都知道《當代》的目標就是要做全中國最優秀的純文學刊物,《收穫》是擋在大家面前的一座大山。

現在要學習《收穫》返還作家手稿,感覺平白就低了《收穫》一頭。

主持會議的覃朝陽見這樣的討論遲遲沒有結果,敲桌子打斷了大家的討論,“這樣吧,大家表決一下,看看要不要推行這個舉措。”

眾人沒有說話,預設了覃朝陽的辦法。

林為民見狀舉起了手,按照剛才大家的爭論,這件事大機率要被否決,他打算爭取一下。

“主編,我有話說。”

覃朝陽點到林為民,“說。”

林為民望著周圍的同事,開口道:“我特別理解大家剛才說的難處,我也是咱們編輯部的一員,你們剛才說的麻煩也好、影響也好,我都承認,但我想說說我的看法。”

他將雙手放到桌子上,上身前傾,神色莊重。

“我想問問大家,我們《當代》的目標是什麼?”

面對林為民的提問,大家並沒有說話,而是用眼神告訴了他。

林為民自問自答道:“沒錯,我們要做中國第一的文學刊物。”

“可是,拿什麼做這個第一?我們這幾期的銷量已經有趕超《收穫》的趨勢了,靠這個銷量我們就是中國第一的文學刊物了嗎?”

林為民搖頭,“我不這麼認為。”

“一個好的刊物銷量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影響力。

如何打造一個刊物的影響力?我們靠作品、靠培養有潛力的作家、靠策劃專題、靠我們編輯部同仁出色的工作能力,更重要的是,培養出我們編輯部的公信力。”

林為民將雙手攤開,“什麼是公信力?”

“提到我們《當代》,人家會說,中國銷量第一的文學雜誌。”

“提到我們《當代》,人家會說,他們發表的作品是最優秀的,攪動了中國文壇的風雲!”

“提到我們《當代》,人家會說,他們有全中國最專業的編輯團隊,無數作者在這裡受益無窮!”

“提到我們《當代》,人家會說,他們是最具人文氣質和關懷的編輯部。”

“以上,我提到的前三點,我個人認為是我們編輯部和刊物的硬體。而軟體,就是我們的人文氣質和關懷。這種人文氣質和關懷該如何體現?

我覺得返還作家手稿,就是一個很好的嘗試。

剛才有同事說,我們這麼說是拾《收穫》的牙慧,我不同意這種說法。明明是一件好事,我們為什麼怕被人說成是拾人牙慧?我們《當代》什麼時候成了畏懼人言的刊物了?

陸遙的《驚心動魄的一幕》不是沒有刊物看好,但為什麼沒有發表?還不是因為刊物顧忌影響?

為什麼我們《當代》肯發,就是因為我們的出發點是文學本身,而不是其他的考量。

《收穫》有優點,是我們國內刊物中的三好學生,我們學習又怎麼了?

難道一味的故步自封就是好事了嗎?”

林為民說到這裡,同事們的表情全都嚴肅了起來,他是編輯部裡年紀最小的,進單位最晚的,被他這個小字輩用這些話來教訓,大家都有些不自在。

林為民也知道自己的話說的有些重了,實在是一時沒控制住情緒,“我就說這麼多,有不周到的地方大家千萬海涵。”

他發完了言,會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過了十幾秒,覃朝陽忽然放聲笑了起來,道:“還是為民這樣的年輕人有氣魄。為民說的沒錯,我們《當代》要做這個領域的全國第一,就要拿出全國第一的氣魄來!”

“大家都是看著為民進編輯部的,既是同事,也是師長,他現在有這樣的成長,大家都應該為他感到高興才對啊!”

林為民朝覃朝陽投去感激的目光,他知道覃朝陽這是怕自己剛才那番話說的太重了,得罪了同事,給他找補。

榮世輝也插科打諢道:“你們年輕人生龍活虎,可要把我們這些老骨頭折騰散架啦!”

覃朝陽配合道:“折騰就折騰嘛!我們這些老骨頭,不就是為了給年輕人捧場的嗎?”

“哈哈哈!”

兩人一唱一和,哈哈大笑,會議的氣氛也為之一松,彷彿給這件事定下了調子。

說笑了幾句,覃朝陽收起笑容,道:“行了,大家舉手表決吧,同意的舉手。”

他自己說完,就舉起了手。

緊接著是林為民,然後是龍世輝,再然後同事們一個個舉起了手。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不舉手都不好意思,會被人罵沒出息的!

林為民見提議透過,臉上不自覺的露出笑容。

“正好我們今年的第六期已經上市,這個訊息就放到82年的開年第一期放到刊物上吧,就算是回饋給廣大作者的一個好消息。”

覃朝陽說到這裡,瞥到林為民的笑容,瞪了一眼,斥道:“先別翹辮子。你以為大話是隨便說的?要做中國第一,好大的口氣,先別提這個。返還手稿這件事就由你負責,丟了稿子或者發生損毀,我拿你是問。”

林為民驚呼,“別啊,領|導!”

眾同事哈哈大笑,笑聲當中充滿了幸災樂禍的快活。

等同事們都走後,覃朝陽朝林為民眨了眨眼睛,兩人會心一笑。

返還手稿這麼大的事,一個人怎麼可能負責的了,那是需要全體同事共同參與的。

覃朝陽之所以這麼說,還是為了保護林為民。

他提的議,自然要他出最大的力,即便剛才舉手有人心裡不情願,但看到林為民自食其果,心裡的那點不舒服也該放下了。

回到辦公室,林為民少不了被同事們一頓調侃,說他能當編輯部半個家,之前提的那個讀者調查問卷的建議也是這樣。

姚淑芝順口喊出了“林主任”這個稱呼,被大家一致透過成為林為民的諢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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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林為民接到了餘兆淮的電話,問他作品構思的怎麼樣了?《鐘山》編輯部打算把他的這篇作品放到開年第一期當中。

林為民心想一個短篇也花費不了多少時間,說道:“就快了,就快了,幾天的事。”

餘兆淮的催稿電話過後,《霸王別姬》加印,林為民又收到了社裡的稿費單,這次社裡來了個大手筆,直接加印五十萬冊,林為民的小金庫瞬間膨脹。

買了故宮旁的二進院子之後,他的小金庫就剩九千塊錢,這段時間收了《懸崖》的改編稿費、《風聲》的發表稿費,再加上《霸王別姬》的加印稿費,小金庫幾乎恢復到了買二進院子之前的水平。

晚餐林為民心情大好的加了個菜,大部分都進了韓壯壯的肚子。

收拾完了東西,林為民躲進了書房,他還在考慮答應餘兆淮的那篇稿子。

這兩天想了很多題材,但總覺得用作短篇不太合適。

林為民想到了自己最開始發表在《鐘山》上的那部作品《一分錢的事》,文章完全是以“一分錢”為引子,引出一個執拗的人物和一段引人發思的故事。

他回想那篇作品,發現很多地方自己處理的還是太過稚嫩,莫不如以這個核心重新說一個故事。

想到這裡,林為民忽然想起他以前看過的一部章藝謀的作品。

這部作品應該算是章藝謀所有作品裡最被人低估的一部,全片被都市輕喜劇的外殼包裹,但講述的卻是人類亙古以來的永恆話題之一——溝通。

看似輕鬆詼諧、荒誕不羈,但實際上卻滿是哲思。

林為民覺得自己完全可以結合這部作品重新創作一部有意思的作品,不同於他之前幾部作品的風格,更類似於《尤拉之死》,但是更加詼諧、更加荒誕。

對於創作者來說,突破舒適區是最讓人難受的,但同時也是靈感迸發的絕好時機。

念頭一生,林為民的筆一刻也不停,甚至忘記了時間。

等他從自己編造的世界當中清醒過來時,天色已經濛濛發亮。

林為民這才感覺到一夜未睡的疲憊,但此刻仍舊有些興奮,並不想去休息。

回頭以清醒的視角審視了一遍昨夜新寫出來的作品,他蹙起了眉頭。

昨夜完全沉浸在自嗨當中,寫的還是有些過火,應該再收斂一點,林為民準備改一改之後再發給餘兆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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