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淮陰府城諸多仙神降臨，其中幾位大神，直接找到了知府彭如晦。
為首者喚作“太上九元小聖”，乃是“太上天庭”雷部第二十一鎮平妖大將。
他之所以人前顯聖，倒也不是為了彰顯神威，而是跟彭如晦有舊。
“彭知府。”
“神君降世，既已平妖除魔，不知又為何尋我一凡人？”
彭如晦此刻儘管忐忑，但並不恐懼，甚至他對神明的敬畏，也已經煙消雲散。
什麼仙神不仙神的，不過是多一些神通手段的人類罷了。
“彭知府。”
見彭如晦並不敬畏親近，太上九元小聖倒也不惱，反而客客氣氣道，“今生彭知府並不識得我，不過，彭知府前世跟我有一番緣分。”
說罷，太上九元小聖手一揮，摸出一顆珠子，遞給了彭如晦看，“當時彭知府救過我一命。”
彭如晦透過珠子，便看到了有個道童，救下了一隻受傷的烏鴉。
而這只烏鴉，便是太上九元小聖的化身，確切點說，是“應身”，他需要歷經一重磨難，才能振翅控雷。
所以要做一回凡間鳥，只不過運氣不好，沒出鳥窩就遭了難，沒有彭如晦的前世，他就得重新修行。
隨後，太上九元小聖就跟彭如晦稍稍地解釋了一番，彭如晦這才知曉，原來想要成為掌控四時氣候的仙神，也並不那麼容易，入世考驗、體會凡俗，也是必須要走的流程。
但也因為如此，彭如晦這才怒氣升騰，忍著怒意，喝問道：“既然神君有操控雷霆之力，為何不早早斬妖除魔，非要等到生靈塗炭，再出來收拾殘局——”
“我只是雷部兵卒。”
太上九元小聖一句話，就讓彭如晦洩了氣。
不過，彭如晦還是連忙道：“魏赤俠……當如何？！”
“此間妖氛退散，便要鎮殺了他。”
“荒唐！”
“不錯。”
太上九元小聖並沒有否認這一點，“我等沒有現在出手，也是盡到了道義。天明之後，四方大神都會追殺魏赤俠。此次會是三界聯手平叛鎮邪，魏赤俠逃不掉的。”
“道義？”
彭如晦冷笑，“不曾想神仙還有道義。”
“彭知府。”
沒有因為彭如晦的態度而生氣，太上九元小聖語重心長說道，“你為官一生，不也是身不由己？”
“……”
“你要官聲、功績、名望、俸祿……”
“我等，也是一樣的。”
“……”
“人分三六九等，仙神何嘗不是呢？”
微微拱手，太上九元小聖又接著道，“再者，出賣魏赤俠的，不是我們仙神，而是凡人自己啊。”
“……”
無話可說，無言以對，彭如晦很清楚，這一切是夏室自己勾來的，在夏室看來，只要能摁死掐滅魏昊這團火，多大的代價都可以接受。
生靈塗炭這種事情……
其實根本不值一哂。
“彭知府，我等跟魏赤俠也是有默契的。天亮之後，他逃便是。”
“神君會放過魏赤俠？”
“不，只要他逃不掉，我等必定痛下殺手。數萬妖魔的功德，比不上他一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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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九元小聖說罷，手一揮，見房屋中的赤俠像、桃符、飛刀紛紛飄浮起來，接著紛紛震碎，然後看著彭如晦：“明日開始，各地都會禁絕桃符、飛刀以及畫像。”
“……”
“這就是伐山破廟，同樣是功德。”
太上九元小聖將諸多事情的偽裝，全部扯了下來，震得彭如晦頭皮發麻，在心生恐懼的同時，又分外的憤怒。
“我知彭知府已經心生追隨之意，不過，還是要提醒一下彭知府。三界追殺，從來都是斬草除根，希望彭知府三思。”
因為有前世的情分，所以太上九元小聖不想彭如晦就這麼白白送命。
“敢問神君，以前可曾有過這般……”
“有！”
不等彭如晦說完，太上九元小聖就斬釘截鐵地答道，“如我等此番下界仙神，曾經便是被這般追殺過。”
“什麼？！”
彭如晦驚呆了，“曾、曾經……”
“正是。”太上九元小聖點了點頭，笑道，“如今仙神，都是伸張正義而為神，曾經皆如魏赤俠。”
“可是……”
“魏赤俠不死，他便是新的仙神。”
“……”
太上九元小聖的笑容，讓彭如晦覺得格外噁心。
伸張正義為神？！
那現在算什麼？！
不過，太上九元小聖沒有繼續解釋下去的意思，反而道：“彭知府為官多年，偶有施政，難保不會侵害百姓利益。為官數十載，偶爾為之，也無傷大雅。不過，我等仙神偶爾為之的次數，會多上許多。”
畢竟，仙神壽數漫長，哪怕百年來一次，都可以是幾十次上百次。
彭如晦不傻，聽懂了太上九元小聖的暗示。
“彭知府，你要投奔魏赤俠，就現在走吧。”
太上九元小聖看著彭如晦，“到了明日，天一亮，但有此番言論，都會格殺勿論。夏室孱弱但殘暴，你應該深有感觸。”
言罷，太上九元小聖伸手一握，便是一柄大錘，隨手一甩，一條金光大道直通城南。
“城外十里，便是魏赤俠的部隊。你若是要投奔，這邊去吧，省了你諸多腳力。”
接著太上九元小聖又摸出一枚戒指，遞了過去，“前世之恩，今世來報。此乃我前世飛昇遺蛻，內藏修煉之法。以彭知府的官聲、資質，今生修行，應當突飛勐進，或許不要多久，就能渡劫成仙。”
“多謝。”
彭如晦沒有拒絕，接過戒指，轉身就走。
只是剛踏上金光大道，他就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太上九元小聖：“我走之後，當如何跟城內軍民解釋？”
“這是夏室的事情。”
“多謝。”
隨後，彭如晦直接走了。
“明公——”
“明府！”
跟彭如晦並肩作戰許久的本地修真，紛紛出聲呼喊。
而太上九元小聖則是怒目圓睜：“大膽——”
鬼仙境界的修真，被太上九元小聖一聲大喝，壓得直接匍匐在地。
“還請神君高抬貴手！”
半空中，彭如晦轉身作揖，隨後毅然決然地離開。
“哼！”
太上九元小聖收了神威，眼皮低垂，冷漠的目光看著顫顫巍巍的幾個修真，“念爾等有功，可願隨我上天從事？雷部如今還有看門力士、煉丹童子的缺額，看在彭知府的情分上，我可以破例帶你們上天。”
鬼仙境界，已經有資格飛昇天界，只不過飛昇之後，屁也不是。
但有了太上九元小聖，那就不一樣了，飛昇之後便有差事，不管是看門還是煉丹，都是功勞。
積累久了，自然也能升遷，至於說需要多久，那是後話。
聽了太上九元小聖的話，本地修真皆是心動，縱使有所恐懼，但也比在凡間蹉跎要好。
只論修煉資源，天上地下就不是一個級別。
尤其是那些還不到鬼仙境界的修真，更是心動不已。
而此時，彭如晦已經到了南城外十里。
見營寨林立，氣勢如虹，彭如晦頓時愕然，心中竟然蹦躂出一個念頭：有此強軍，何不北上滅了那幫仙神。
正當時，一條大龍突然從天而降，化作一位王侯之後，便打量著彭如晦道：“還當是天界的說客，沒想到是個知府。”
“不知龍君……”
“我乃汝水龍王，當然如今已經不是。”汝水龍王叉著腰，爽快道，“見你心神恍忽，又腳踩金光而來，想必是天界的雜碎跟你見過面了。莫不是有甚麼舊識在其中？”
恍恍忽忽間，彭如晦把事情這麼一說，便聽汝水龍王嘆了口氣：“唉，我道是誰，原來是那小兒。也罷，將來捉了他時，不殺便是。”
“？？？？？”
彭如晦是頭腦發懵，他感覺這兩邊仙神，都沒有一個正常的。
說話間，魏昊也是落地而來，衝彭如晦抱拳行禮之後，魏昊便道：“彭知府。”
“大象！！”
彭如晦上前一把抓住魏昊的胳膊，“此地不宜久留，朝廷和天上的仙神，都要殺你！”
“我知道。”
魏昊點了點頭，“沒有進京趕考之前，我就料到了今天。”
“還不止如此！”
神情焦急的彭如晦連忙接著說道，“朝廷會查禁‘赤俠飛刀’、‘赤俠像’還有桃符，如今國運潰散，便是用這等手段，斬斷你的人望。”
“無妨。”
揮揮手，魏昊渾然不在意這些，哪怕明明很需要，可這種態度，反倒是讓彭如晦輕鬆了不少。
“大象！！”
彭如晦一咬牙，對魏昊道，“我願投效大象，蕩魔平妖，重振神州！”
“哈哈。”
笑了笑，魏昊看著彭如晦說道，“彭知府，會死人的。”
“死則死矣！”
彭如晦眼睛圓睜，“這世道，死非惡事！”
“……”
聞言沉默，魏昊也不多言，手一揮，指南車出現在眼前，隨後帶著彭如晦直接離開。
跟從魏昊北上的大軍，連淮陰城長什麼模樣都沒看到，當即退兵散去。
運河之上，鰱鱅魚怪奮力拖拽船隊，數也數不清的船工、力工都在船上，一夜之間，都是返回鄉里，彷彿從未發生過這般事情。
天亮之時，淮陰城久違的出現了雞鳴犬吠，更加久違的早點攤販，也支了桌椅板凳出來，爐子上架著羹湯，也不知道煮了個什麼。
知府衙門裡頭，除了知府老大人的位子換了人坐，其餘的，倒是不變。
城外的妖魔鬼怪，也像是清掃了一個乾乾淨淨。
這乾乾淨淨的模樣，著實讓人愉悅。
沒人記得“彭如晦”這三個字，就彷彿淮陰府從來沒有過“彭如晦”這個人。
朝廷的公文之上，也不見知府名諱叫“彭如晦”。
百廢待興的淮陰城，前來安撫百姓的朝廷官員忙得很，而淮水之畔，太上九元小聖手握大錘，有些惋惜地對左右仙神說道：“沒想到一個知府而已，卻要抹了他的姓名。”
“誰叫他是淮下僅存的碩果呢？”
“若他前往夏邑，必然是聲名大振，堅守孤城至此，數十萬妖魔奈何不得他，民心淬鍊，官聲熾烈，說不定會有大神通加持。他又想著跟魏赤俠聯手，於天界不利。”
“要不是看在九元道兄的面子上，我本想借刀殺人。”
“他前世於我有恩。”
太上九元小聖眉頭微皺，語氣不善。
“所以才會放他一條生路。”
“哼，大言不慚，以他現在的民望，只要入京，就是身負眾望。你敢殺他？民望都能壓死你，毀你萬載道行，就是彈指一揮間。”
“……”
這些仙神一番言語，卻見水中突然冒泡，猶如開水沸騰，不多時，鎖鏈聲傳來，便有個大神笑道：“你看，哪怕是妖皇，道行毀了的下場，現在看到了？”
“螻蟻，你們想要得到什麼？”
一個聲音傳來，鎖鏈譁啦啦作響，其中一條鎖鏈更是貫穿天穹，太上九元小聖看得真切，這條鎖鏈從一頭暴猿的口中貫穿，從屁股底下伸出，然後遁入地底，深不可測，牢不可斷。
“大聖，我等有一事相求……”
太上九元小聖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