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木薯啊,首先得選一塊地…我們不跟河邊開出來的好田地搶。木薯它不挑地,就找一塊稍高一些的,土松的,攥一下沙乎乎的…嗯?這片地頭不錯,土也還行…”

七月的夏天日頭很高。哪怕是在清晨的時候,依然讓人渾身冒汗。不遠處的河水靜靜流淌,雨季形成的小泊浮動波光。

老民兵奇瓦科扎了個遮陽的頭巾,拄著一根掘土棒,背後背了一個裝木薯莖稈的草簍。他一邊尋找高地,一邊往土裡探尋的戳著。在他身後,是同樣扎著頭巾,扛著掘土棒的三個孩子,奇帕瓦,暗蛇和迪迪。而神啟祭司梅卡特也跟在後面,一起前來幫忙。

“嗯…土很鬆,這些雜草的根也淺,好拔的…”

老民兵一路探尋,直到來到一小片平坡,一戳入土三寸。隨後,他蹲下來,拔了兩根雜草,又攥了把地上的沙土,這才滿意的說道。

“就這裡吧!種木薯的地,要又深又厚又松!它扎的根,可深了哩!…來,就從這裡到這裡,四十步方圓,把雜草都掘根拔掉!”

“呃?…好的,爹!”

荒原武士奇帕瓦一臉茫然,盯著腳下的土。他分不清啥土的好壞,不過力氣倒是很足。眾人一起忙活了半天,才把這一小片沙壤地粗粗清理了一遍。然後,老民兵幹勁十足,臉上洋溢著笑容。他蹲在地上,開始手把手的,教奇帕瓦種木薯。

“挖一個小土坑,半個手臂深就差不多了。然後,把木薯杆的一頭朝下,直著插進去,用土掩上…對,就這樣,別壓太實…這土有點幹,等會去挑點水來,再澆一下…”

“插著種木薯…”

荒原武士奇帕瓦蹲在地上,雙手攏著泥土,小心把木薯杆插好。這一刻,他注視著自己滿是泥土的手掌,莫名有些恍忽,恍忽中又有些夢境般的荒謬。上一次,他和爹一起下地,都是七年多前了。而在昨天之前,他從未想過,這雙已經握慣了長矛和銅斧的手,這雙習慣殺人與捕獵的手,竟然還會再次種起莊稼…

“你小子!在想什麼呢!”

老民兵奇瓦科伸出手來,習慣性地揪住兒子耳朵,手感很好,好極了。

“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你得記住背下來!等我走了,就只靠你自己種了!這木薯七八個月就能長起來,到時候就可以再次分出莖稈,把擴種的面積翻上兩番…”

“啊?爹!疼,疼!…”

荒原武士奇帕瓦下意識的躲避,又硬生生的停住,讓老爹揪了個實在。他抓了抓頭髮,隨口編了個問題。

“爹…我剛才想…這木薯為啥是豎插著種的?我斜著插不行嗎?我橫著埋在土裡不行嗎?為啥非要豎著插?…”

聽到這樣直擊靈魂的問題,老民兵怔了怔,鬆開了手。

“咦!你小子!這倒是一個好問題…讓我好好想想…”

“在古巴蛇島上,大部分泰諾人的部族,都是豎著插著種木薯的…但我記得有一個啥井河部,就是斜著種木薯的。我還好奇的問過,他們說,直著插根深的很,抗大風,吃水多,不怕旱…但有一個不好,那就是塊根長的太深,挖起來太麻煩了!…”

“後來,他們就試著斜著種…然後發現木薯的根便斜著靠向一邊,也淺了不少,挖起來就容易多了…”

“至於你說的平埋著種…我感覺興許也能成!就是不知道,這樣種的話,結出的木薯是啥樣?是靠著一端長的,還是兩頭都結根的?…”

老民兵蹲在地上,認真思考,喃喃自語。而奇帕瓦就緊靠著他,看著思考的父親,一臉崇敬與懵懂,就像兒時一樣。

在他們後方,眾人看到這溫馨的一幕,都流露出會心的笑容。而暗蛇為奇老爹開心了片刻,又突然低下頭,臉上流露出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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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老爹…找到兒子了…”

旁邊的梅卡特祭司眯起眼睛,敏銳地注意到了少年暗蛇的神情。他沉吟了會,就無聲地走到暗蛇的身邊,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主神庇佑!真好啊!”

“嗯...主神庇佑!”

暗蛇低著頭,輕輕的應了一句。他的臉上是明顯的失落,又似乎想起了什麼,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悲傷。

“暗蛇,這一次,我們能從風暴中倖存下來,都是主神的庇佑!奇隊長、我們,還有你,都是被主神所注目、所賜福的人啊!…”

梅卡特祭司笑容溫和,話語循循善誘,就和傳道時一樣,無聲落入心田。

“主神庇佑著你!….暗蛇,我記得,你是出生在水谷城一帶的,特拉斯卡拉人吧?經歷了這一番神的考驗,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父親…也許他也還活著呢!…”聽到這,暗蛇身體顫抖了下,依然低頭不語。梅卡特祭司又上前一步,揉了揉暗蛇的腦袋,就像老民兵奇瓦科喜歡做的一樣。而這個熟悉的親密動作,又讓少年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暗蛇啊!…這一路東去的探索,經歷了這麼多的險阻與風暴…返程的四艘長船,兩百多個人,可就剩下了我們二十個…”

梅卡特祭司聲音低沉,眼神溫柔,話語中也滿是真誠。

“你是船隊中最小的船員,我們都把你當成孩子一樣…不管你的父親去了哪裡,也不管奇老爹是不是找到了兒子…你都是我們船隊的孩子!…以後啊,你就跟著我們吧!有我們在,就有你的家…”

“家?…”

聽到這一番話,暗蛇心神動搖。他抬起頭來,呆呆地看著和藹親切的梅卡特祭司,忽然流下淚來。

“嗚!…梅卡特老爹…嗚!…我沒有爹了…水谷城陷落的那一天,我爹他丟下我,往北邊跑了…他不要我了…奇老爹也有了兒子了…嗚嗚!…”

聞言,梅卡特祭司眉頭一揚,眼中有精光閃過。他低下頭,抱著暗蛇的肩膀,腳步輕聲而有力,把對方帶到另一邊的田野。

“哎!暗蛇…你別哭了…你爹他…那畢竟是打仗的時候啊!不過,現在不一樣了!陛下說了,特拉斯卡拉人,也一樣是王國的子民!在湖中王國,甚至還組建了特拉斯卡拉人的長蛇軍團,徵募了好幾千特拉斯卡拉武士!…無論是你,還是你爹,現在都已經被陛下寬赦,成為王國的人啦!”

“啊?…真…真的嗎?”

暗蛇的聲音有些顫抖。經歷了漫長的航海探索,經歷了那麼多的生死,他早就對船隊有了濃濃的歸屬感。而對於一向溫和的梅卡特祭司,他的心中也有了份信任。此刻,他懷著希冀,睜大眼睛,看向梅卡特祭司。

“陛下真的寬赦我們了嗎?哪怕…是特拉斯卡拉的神裔…”

“神裔?果然如此!…”

聽到這裡,梅卡特祭司心中一震。他眼神依然溫柔,動作仍然親切,語氣也滿是真誠。

“當然!哪怕是特拉斯卡拉的神裔,也一樣被王國接納…”

“暗蛇,相信我…如果你願意的話,告訴我你父親的名字,我可以為你去打聽一下!…說不定,能從幾十萬遷徙的特拉斯卡拉部族中,幫你找到他…”

這一次,暗蛇沉默了許久,許久都沒有說話。梅卡特祭司眼神閃動,暗自嘆息,看來還不到時候。但他還是溫和的笑著,給了暗蛇一個溫暖的擁抱。

“算了!暗蛇,過去的就過去吧!…今後,你就是我們的孩子,我們都是你的爹…”

“他叫黑蛇…”

“嗯?”

暗蛇低著頭,抱著梅卡特祭司,身體微微顫抖。他的聲音很小,卻能很清楚的,讓梅卡特聽到。

“我爹,他叫黑蛇…是水谷城的城主…‘黑蛇’特爾科特…”

“水谷城城主?‘黑蛇’特爾科特?!…”

懷抱的另一側,梅卡特祭司驟然抬頭,嘴角綻放出微笑。

“好孩子,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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