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去一年。

紹明四年,二月初一,安西行省,姑墨州西北,勃達嶺。

藥元福緊了緊身上的棉襖,感覺還是有點漏風,於是他找來兩跟繩索,將棉襖再次勒緊了一些,一直勒到他感覺有些影響呼吸為止。

隨後,他又將用麻繩穿好的兩塊大木板放到了背上,這實際上就是一雙滑雪板。

不要以為這玩意是後世發明的,古人沒那麼傻,如此簡單能在雪地上行走,又不需要多少高科技的東西,早就在無數次實際生活中摸索出來了。

勃達嶺,就是後世共和國新疆自治區烏什縣西北的別迭裡山口。

這裡歷來就是絲綢之路的重要山口,只是在大唐衰落,吐蕃人隔斷河西之後就被廢棄。

郭廣成全身裹得跟粽子一樣,他笑嘻嘻的拿著一個小口袋,遞給了藥元福。

藥元福接過來晃了晃,能聽得見水聲,立刻就咧嘴笑了起來。

二月初的勃達嶺寒風刺骨,最低氣溫能到零下十幾度,這時候什麼不管攜帶什麼水都會凍住,只有烈酒,才不會凝固發出響動。

在碎葉自稱可汗的郭廣義比張鉊想的聰明多了,自他叛亂起,就一直密切注意著疏勒這邊的動向,在疏勒通往碎葉的唐僧古道中,建立了十幾道哨卡和一座砦堡,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通知碎葉。

虎廣到了於闐後,立刻就派出了幾撥人試探性的透過唐僧古道,但毫無例外的都被發現並打了回來,哪怕就是冬季,古道上都有少量人員在堅守。

意識到對方早有準備後,虎廣立刻改變策略,沉下心來練兵了。

這次他西征,只帶了四千步騎過來,其餘軍隊,都需要從安西和北庭招募。

但安西、北庭的軍力,自張鉊東歸,特別是解決高昌回鶻後,戰鬥力下降的很快。

因為張鉊帶走了絕大部分的精銳,特別是精銳的軍官,加上這之後,安西、北庭能打的基本都被張鉊消滅。

此後絲綢之路不斷恢復,加上兩百年戰亂後,損失了大量的人口,屯兵寧遠(費爾干納盆地)又去了一大批,整個一地廣人稀。

這導致整個安西、北庭,多得是可耕種的良田和放牧的肥美草場,又有商路興旺,哪還有幾個人能安下心來搞武備啊!

大家都忙著抓住好時機發財,忙著生兒育女呢。

你看李聖天和曹元猩,那都是沒把保持武備放在心裡,兩公母為了圓到中原看看的夙願,竟然一起丟下國事跑了,李聖天甚至還就想就待在中原不回安西呢。

他兩都這樣了,下面的人能好得了?

加上安西、北庭這些胡人吧,咋說呢,他們其實挺喜歡躺平下來悠遊嬉戲的。

於是不過十幾年時間,整個安西、北庭上層文恬武嬉,下層盡情享受盛世帶來的美好生活,位元麼中原百姓過的好得多。

只是,這帶來的後果是,虎廣本來是來平定碎葉郭家叛亂的,卻不得不先把安西、北庭、金國這三個機構的武事抓起來。

天天忙著幾乎是從零做起,招兵、練兵、打造軍械,壓根就沒時間率大軍征討。

難怪郭廣義敢叛亂,原來是疏勒對碎葉的威懾幾乎消失,如果不是碎葉人少,他又懼怕張鉊直接領兵,說不定這狗東西敢下山來打疏勒。

就這樣,虎廣一口氣練了五個月的兵,順便把跟他一起來安西的四千勇士,給喂得肥肥壯壯的。

這四千人,原本以為是來打仗的,結果直接一頭掉進了蜜罐子裡。

安西、北庭富庶,每日間都有吃不完的牛羊肉,喝不完的蒲桃酒。

且這地方也是經過了幾百年戰亂的,女多男少,胡姬作風又開放,加上羨慕漢民長相,每日圍著軍營拋媚眼、扭腰誘惑的多不勝數。

好些人家甚至給錢求他們春宵一刻,就為了渡種,以黃頭綠眼的胡姬最多,個個都希望自己家的下一代,是黑髮黑眼。

五個月的時間,簡直如在天堂。

而虎廣也不是一味的放縱,而是一鬆一緊兩手抓,那些一點底線沒有的人,很快就被他給敲打了。

越是管不住下面那根玩意的,虎廣就對他管的越嚴,賞賜越少。

越是心中有抱負,至少是知道約束下自己的,他就放的越開,還時時放賞。

就這樣養了他們五個月,一直養到勇士們自己都覺得對不起朝廷軍餉,對不起虎大將軍恩義之後,虎廣才出來布置任務。

這個任務就是,既然碎葉的郭廣義封鎖了唐僧古道,從疏勒到碎葉的這條路走不通,那麼就換一條。

從姑墨往西北,翻越勃達嶺,找到真珠河(納倫河),順著真珠河,一路往西南,突襲碎葉!

為此,虎廣挑選了最精銳的三百人,給他們配上一人雙甲。

虎廣就不信,碎葉郭家的所有人,都願意跟著郭廣義在這個明顯唐兒又要尊貴起來的當口,去做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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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信,郭家在碎葉堅持了七十年都沒忘故國,順利歸國後,卻願意集體背叛祖先兩百年的夙願。

當然,挑選了三百人,不等於出發的就只有三百人,出發的足足有兩千人。

只是剩下的這一千七百人,主要任務並不是作戰,而是給這三百甲士當兩腳的騾馬,幫他們揹負甲胃、武器和其他物資。

藥元福開啟酒袋子,狠狠的喝了一大口,瞬間感覺身體暖和了不少,雖然這是實際上是在騙身體,但也比硬抗好受多了。

他回頭看了看風雪中東倒西歪的隊伍,笑著對郭廣成說道:“總算翻過這狗入的山脈了,比某家想象的要好,只少了兩百多人,不是咱兩以為的五百多。”

郭廣成也笑了起來,“藥公,您是聖人欽點的無雙勐將,這一仗咱們能不能拿下碎葉,就要靠您和您麾下這一百熊虎了。”

藥元福收攬的一百親衛,都是昔年白團衛村幹過契丹,又在偃師城外跟著他一起舉義的勐人。

這些中原牙兵的精華雖然少了些規矩,但戰場上殺起人來,那是真的見者膽寒。

正好一個牙兵從兩人身邊路過,聽到郭廣成的話,當即咧嘴一笑。

“郭官人你放心,聖人給了咱耶娘三十貫養老錢,到了安西之後,虎大將日日肥羊美酒,胡姬小娘不斷,某等當然要知恩圖報,殺的那些土雞瓦狗血流成河!”

另一個牙兵也介面笑道:“就是,某家在龜茲時,已經享用過十三個胡姬,至少九個已經懷上。

管他以後姓什麼,長什麼樣,但總是留了種了,醇酒美人也享受過了,現在就當報效聖恩。”

郭廣成稍微有點尷尬,因為實際上他想說的是,還是別殺的太狠了。

因為碎葉城不單有郭廣義這樣的叛徒,就還有很多是他郭家的親卷,要是被一股腦的亂殺,他哭都哭不出來。

藥元福很理解郭廣成現在的尷尬心情,拍了拍郭廣成的肩膀,“二郎放心,某家心中有數。”

碎葉城外,修補子城的工作,仍然在繼續,就在子城外,一條寬闊的護城河被從碎葉河引了過來,繞著子城而過。

在碎葉這樣高原邊地,還要修一座子城、羅城、護城河完備的大城,是十分消耗人力物力的。

城外,隨處可見穿著長袍,手提馬鞭的工頭在呵斥,大量二月間就只能穿單衣的民夫,在辛苦的勞作。

不時有人走著走著就摔倒在了帶著冰花的泥濘地中,有些人在鞭子的抽打下爬了起來,有些人則再也沒有爬起來。

郭廣傑看著這一切,眼睛裡沒有絲毫的同情,他所在意的,是什麼時候能將碎葉城的城防修建完備,讓這座城市,成為一個真正的不可攻陷之城。

按照兄長郭廣義的估計,只等冰雪消融,于闐的大軍,一定會再次透過唐僧古道上來的。

這條古道雖然險峻,但運送物資實在太過困難,根本守不住,那麼碎葉城,就是最好的防守之地。

郭廣傑想著,臉上露出了一絲絲笑容,要是這次能擊敗於闐來的大軍,那麼兄長的位置就會徹底穩當下來,就能順利成為碎葉和怛羅斯的可汗了,隨後再攻滅薩曼波斯,成為河中的菊兒汗。

郭廣義身材並不高大,甚至還可以說相當矮小。

張鉊不太清楚他是怎麼突然出現的,甚至郭廣成對這個人也沒什麼印象,那是因為郭廣義在一最開始,就不在碎葉郭家,他是被張鉊打發去跟隨李國守駐守怛羅斯的一員唐騎。

當年擊敗薩曼波斯的拓折城總督以後,張鉊將碎葉各族軍民六萬人調往了怛羅斯駐守,以李國守為主。

他命白從信在碎葉城訓練的一支騎兵為護衛,這支騎兵則被碎葉各族人稱為唐騎。

郭廣義先是在怛羅斯呆了幾年,他身材雖然並不高大,但騎術精湛,射術也不錯,更關鍵的是,他很會來事,得到了李國守的重視。

李國守這人,雖然被張鉊推到了高位,但本身能力並不強,漸漸的,就將怛羅斯的大小事務都交到了郭廣義手中。

郭廣義也不負李國守的期望,不但穩住了怛羅斯的形勢,還利用地利區位優勢,讓怛羅斯越來越興旺。

此後,李國守將女兒嫁給了郭廣義,又過了兩年,李國守唯一的兒子在外出打獵的時候,從馬上摔下來,直接摔斷了脖子,連一個孫子也沒給李國守留下。

至此以後,李國守就只能依靠他根本離不開,且已經掌握了怛羅斯大權的郭廣義。

事情到這裡,如果郭廣義是個心向故鄉,深明大義的漢人,未來至少也是張鉊計劃中一個大藩國的國王,史書上也是英雄人物。

但偏偏,郭廣義起自底層,在以往的碎葉郭家中,不到一定高度,是接受不到郭家內部關於唐兒文化教育的,郭廣義就沒經歷過這些。

你別看他一副漢人樣子,但思維方式,完全就是回鶻式的。

更重要的是,他生在碎葉長在碎葉,以為碎葉加上于闐就是全天下。

他根本沒見識過大唐和中原,甚至連漢話都只能說個囫圇,基本沒啥歸屬感。

此後的事情,那就簡單了,這不是單純的李國守與碎葉郭家達成了和解。

郭玄禮和李國守之間,明爭暗鬥十幾年,不可能輕易和解的。

這是一個野心家吞併了兩家勢力,開始做起了春秋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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