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薛世雄策馬當先,伽藍騎著烈火錯後一個馬身,速度不快,一前一後各自想著心事。

一隊衛士扈從左右,踏踏的馬蹄聲敲碎了深夜的寧靜,也敲擊在兩人惴惴不安的心頭。

薛世雄最擔心的不是楊玄感造反,而是東征失利。二次東征如果無功而返,未能攻克平壤摧毀高句麗,那就是失敗。皇帝和中樞傾盡國力遠征高句麗,兩年內連攻兩次都未能成功,其造成的惡劣後果和深遠影響可想而知。

所以,二次東征必須獲勝,只有勝利了,皇帝和中樞才能一舉扭轉頹勢,才能重振威信,重振士氣,到那時就算楊玄感造反了,也掀不起多大風浪,反之,局勢則繼續惡化,不但皇帝和中樞一蹶不振,就連帝國都將遭到重創,而那時楊玄感的造反必將給風雨飄搖的政局以迎頭一擊,帝國或許再受重擊奄奄一息,或許改天換地把歷史的車輪推向另一個方向。總而言之,東征和帝國的命運已經緊緊捆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裴世矩果斷出手阻止楊玄感叛亂,薛世雄積極要求充當東征的急先鋒,都是為了這個唯一的迫切的目標。當然,這是從帝國的立場出發,假如從私人立場出發,裴世矩在沒有掌握確切證據的情況下就全力對付以楊玄感為首的權貴勢力,當然是為了維護他所在的權貴集團的利益,而薛世雄則是為了避免捲進皇儲之爭,不想在形勢沒有明朗之前選擇站隊。

忽然,薛世雄停下馬,轉身把伽藍召至身邊,與其並轡而行。

“伽藍,如果你的推斷正確,估計事發何時?”

“夏末秋初。”伽藍不假思索地說道,“東征大軍殺到平壤城下之時,也就是事發之刻,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如此說來,東征極有可能無功而返。”薛世雄終於忍不住還是說出了心裡的擔憂。

伽藍眉頭緊鎖,小心翼翼地問道,“明公,裴閣老是否會稟奏皇帝?”

“你當真以為憑藉薛德音一番話就能說服皇帝,讓皇帝放棄東征,調頭返回京師?”

當然不可能,現在皇帝和中樞為了贏得東征的勝利,可以說是不顧一切,孤注一擲了,此刻突然丟擲楊玄感陰謀叛亂的事情,只會讓皇帝做出錯誤的判斷,認為這是朝堂上的反對者暗中策劃的陰謀,目的就是為了阻止二次東征,所以他不會聽信,就算有所懷疑,暫時也不會採取非常手段,畢竟在這個關鍵時刻挑起內鬥激化矛盾只會讓東征陷入危險境地。

“所以,裴閣老打算暗中出手,分而擊之,力求最大程度地阻止、化解或者延緩這場危機的爆發,是嗎?”

伽藍心如明鏡,一眼就看穿了裴世矩的想法。他對裴世矩的謀略太熟悉了,不外乎就是分化、離間、反間等縱橫之策,以黑暗手段和最小代價追逐最大利益,這也說明裴世矩太過自信、自負,沒有重視這件事,也沒有把楊玄感放在眼裡,高估了皇帝和中樞的權威,同時也低估了今日嚴峻局勢中所潛藏的深重危機。

楊玄感的叛亂或許不會直接摧毀帝國,但它導致帝國再一次敗走遼東戰場,由此導致皇帝和中樞的威信遭到致命打擊,激化了中央和世家權貴、中央和地方、中央和黎民百姓之間的矛盾,這些矛盾的爆發反過來又再一次沉重打擊了皇帝和中樞的威信,最終把帝國推向了崩潰的深淵。

然而,在這一時刻,有多少人能預知到未來的黑暗?退一步說,就算有所察覺和預知,又有多少人願意冒死進諫?又有多少人能影響到皇帝和中樞的決策?

薛世雄看了伽藍一眼,目露讚賞之色,隱晦地承認了伽藍的推測。

“明公,事情的關鍵在黎陽,糧草直接決定了東征的成敗。黎陽一旦出事,局勢迅速惡化,再也沒有挽救之可能。”

薛世雄緩緩頷首,“伽藍可有良策?”

伽藍苦嘆,他能有什麼良策?他不過一個從六品的旅帥,位卑言輕,能把薛德音挾持到幽燕並利用薛德音傳遞出這個訊息就已經是竭盡所能了,他還能幹什麼?

“假如這裡是西土,你在西土碰到同樣的危機,如何解決?”薛世雄不動聲色地問道。

伽藍望著薛世雄若有所悟。

“末將會日夜兼程趕赴黎陽,伺機刺殺。”

“假如刺殺不成呢?”薛世雄問道,“如果刺殺失敗,打草驚蛇了,豈不適得其反?”

“時間來不及了,只能行此下策。”伽藍說道,“假如打草驚蛇,那就將計就計,迫使對手倉促起事,將其危害降至最低。”

薛世雄搖頭,“伽藍,東征,東征才是重中之重,如果後方發生叛亂,東征半途而廢,兩件事加到一起,形勢之惡劣可想而知。”

伽藍在馬上躬身致歉,“明公,末將形孤影隻,單槍匹馬,除了行刺之外再無辦法,就算有計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薛世雄沉默不語,慢慢策馬而行。

“伽藍,如果給你一支軍隊,你能否保證黎陽不失,保證水路暢通?”

伽藍思索良久,緩緩搖頭,“明公,這是中土,不是西土。”

西土地廣人稀,鎮戍軍更少,一個隊正、戍主就是一個地方的土霸王,一個旅帥校尉更是不得了,特殊情況下甚至可以直接對一個西土小國或者部落發動攻擊,所以邊陲將領的自主權很大,但到了中土,尤其是京畿極其附近地區,不管是禁軍還是府兵,都嚴格遵從軍紀,不敢稍有逾越。伽藍的意思很明顯,在西土他可以帶著一支軍隊為所欲為,但到了中土就不行了,在這裡他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軍官,不堪一擊。

薛世雄撫須而笑,“水土不服了?”

伽藍笑了起來,“明公,末將擔心連累了你。”

“如果你殺的是叛逆,又怎會連累到某?”

伽藍毫不猶豫,躬身一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薛世雄擺擺手,“伽藍,某需要的是一個承諾。”

伽藍遲疑了片刻,鄭重說道,“末將不惜代價,全力以赴。”

薛世雄略略皺眉。伽藍終究還是不敢承諾,不過薛世雄也能理解,現在伽藍兩手空空,拿什麼承諾?

伽藍匆匆回到軍營。

傅端毅和西行都沒有睡,昭武屈術支和薛德音也一直在等他。四個人把伽藍迎進帳內。傅端毅急切問道,“大將軍召你何事?”

“去行宮拜見了裴閣老。”

拜見了裴閣老?四人神色俱是凝重,雖然心思不一,但大家的命運其實都握在裴世矩手上,誰不緊張?

“三王子,大事已定。”伽藍衝著昭武屈術支微微一笑,“天亮後,大將軍會派人來接你,不出意外的話,你今天就能見到皇帝。”

昭武屈術支不敢置信地望著伽藍,激動萬分,接著驀然驚醒,一躍而起,大禮拜謝。

伽藍伸手相扶,“三王子,接下來就靠你自己了。雪兒有石伯和阿蘇照顧,你不要擔心。待到東征結束,皇帝返回京都之時,也就是你和雪兒團聚之日。”

昭武屈術支連連點頭。伽藍一邊送他出帳,一邊囑咐了很多,尤其叮囑他務必遵從裴世矩的要求行事,有難處就直接向裴世矩求助,千萬不要自作主張,以免誤了大事。

送走了昭武屈術支,再回軍帳,薛德音迫不及待了,“伽藍,裴侍郎可曾提及那件事?”

伽藍也不避諱三人,直接把經過詳加述說,最後說到了薛世雄的暗示,“我們可能要去黎陽。”

三人面面相覷。傅端毅很失落;西行暗自高興;薛德音卻是面沉如水,驚恐不安,此去黎陽見到楊玄感,將會發生什麼?

天亮之後,王辯急赴兵部。何時去驍果軍報到,還得兵部下令,但王辯最擔心的是他的前途,是他在驍果軍中出任的官職。

鴻臚寺來人了,典客令親至,衛府薛萬均陪同,不但接走了昭武屈術支,還接走了阿史那蘇羅。

昭武屈術支知道自己這一去,再見伽藍的機會微乎其微,依依惜別,而阿史那蘇羅畢竟年少,此刻心兒早就飛到父母身邊,根本想不到此別可能就是永別。

下午王辯回來了,非常興奮。

薛萬徹隨其同來,宣佈了一個訊息。王辯不去驍果軍任職了,而是調到右候衛府薛世雄帳下,出任從四品的武牙郎將。

王辯心想事成,不但如願以償升職了,還重回老帥麾下,當真是喜事連連,不過伽藍和他的馬軍團卻沒有這樣的好運氣。王辯宣讀了兵部命令,伽藍率馬軍團即刻趕赴驍果軍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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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辯和薛萬徹陪同伽藍火速趕到驍果軍帥營。

驍果軍雖然隸屬於左右備身府,但驍果軍三位統帥(折衝郎將)和左右備身郎將一樣,都是直接聽命於皇帝。

西北馬軍團有三個旅,按建制卻被拆分成了四個旅,分別隸屬於驍果第一軍左雄武府的第九團和第十團,依次為第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旅。事情麻煩了,很明顯,驍果第一軍試圖用這種辦法迅速控制西北馬軍團。

伽藍趕到驍果軍帥營的時候已近黃昏,找到第一軍帥帳的時候已經天黑了,偏偏這時第一軍的正副統帥和左雄武府的正副郎將都不在,都去行宮宿衛侍從了。三人無奈,只好坐在帥帳裡等,直到深夜才等到一位前來傳令的錄事參軍。

命令一宣讀,王辯和薛萬徹不禁瞪大眼睛望著伽藍,感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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