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沒有同李廣元聯絡過。他們的活動路線也不曾有過交叉。從1933年起他就在老老實實地作戰。他知道,他在為自己的祖國、為母親、為三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作戰。他相信,他在為國家的未來作戰;他反對日本人,因為他們佔據了大片土地,自己又不會耕種;他反對英國人和法國人,因為他們賣身投靠大洋彼岸的金融寡頭。他反對美國人,因為他們壓榨普通勞動人民,利用別人的不幸進行投機。他認為,汪先生的天才將永世生輝。

這還是1937年秋天以前的事。那時候,他們唱著歌去討飯,令人陶醉的勝利空氣使他和他在坦克部隊中的同伴們變成快活而和善的放蕩之徒。但是上海城下會戰之後,開始同游擊隊作戰,並且釋出了槍斃人質的命今,這時他有點驚慌失措。

當他所在的排第一次奉命在監獄槍斃四十個人質(那裡有一列軍用列車被顛覆)的時候,就開始酗酒了:站在他們面前的人質是一些帶著孩子的婦女和老人。婦女們把孩子緊緊摟在自己胸前,用手捂著他們的眼睛,要求儘快打死他們。

那時他真正狂飲起來;他的許多同事們也在默默地喝白酒。誰也不再講逗人的笑話,也沒有人再拉手風琴。後來他們又去參加戰鬥;和日本人的激烈交鋒在他頭腦中留下極深的印象。他不再回憶那一場噩夢。

有一次,他回家做短期休假。他家的一位女鄰居帶著女兒來看他。女兒叫麗麗,長得很漂亮,嬌生慣養,舉止優雅。每天夜裡都夢見她。他比她大十歲。因此他心裡總對她懷著一種柔情。他幻想她會成為一位賢妻良母。他特愛幻想,總希望他家的存衣室裡擺著許多雙童鞋,因為他特別喜歡孩子。他怎能不喜歡孩子呢,他在為他們的幸福而戰啊

下一次休假期間,麗麗成了他的妻子。他又回前線去了。麗麗憂傷了兩個月。當她察覺自已經懷孕的時候,她開始感到寂寞、害怕。後來她便到城裡去了。孩子生下來以後,她把嬰兒送進了孤兒院。這時丈夫受了嚴重的內傷,住在醫院裡。出院後他回家探親;家裡人告訴他,麗麗跟一個男人出走了。這脫不禁回想起那些婦女。有一次,一個三十歲的女教師為了五盒罐頭同他的一個朋友搞在了一起,因為她有一個女兒,但沒有東西餵養她。第二天早晨,這個女教師把女兒託給鄰居,把她父親的照片和這五盒罐頭放在襁褓上,她自己上吊自殺了。然麗麗是青年隊的隊員,真正的江浙女人,而不是野蠻的北方人,可她卻象最無恥的女人一樣把自己的女兒送進了孤兒院。

他每週去孤兒院一次,他很少有機會抱著女兒走一走。他逗著她玩,給她唱歌,對女兒的愛成了他生活中的主要樂趣。他看見那個女報務員愛撫地搖晃著自己的小男孩,讓他入睡,於是他第一次明確地問自己:“我們在做些什麼呢?他們是用和我們一樣的人,同樣熱愛自己的孩子,同樣準備為了孩子犧牲自己”

當他看見羅夫殘酷地折磨那個孩子的時候,他便做出了決定;當然,這不是出於理智,而是受感情的驅使。他從羅夫和汪小姐(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準備把孩子整死)身上看見了對他來說已成為背叛象徵的麗麗的影子。

半個小時以後,他回到孤兒院,站在塗著白漆的窗戶旁邊,感覺到他心中有某種東西受到了損傷。

“您好”他對一個正在朝小窗外面張望的女人說,“毛毛是我的女兒。他們允許我……”

“是的,我知道。可是小女孩現在正在睡覺”

“我要上前線去了。我想抱著她走一走,讓她在我懷裡睡吧。該換尿布的時候,我再把她送回來”

“恐怕醫生不會同意的”

“我要到前線去了”衛兵重複了一句。

“好吧我理解您…我盡力而為。請您在這裡等一會兒。”

他等了十分鐘。他渾身發抖,上牙合不上下牙。

小窗終於開啟了。有人遞給他一隻潔白的口袋式襁褓。女兒臉上蒙著一層白包布。小姑娘在睡覺。

“您想到街上去嗎?”

“什麼?”衛兵沒聽明白。他覺得問話人的聲音是從遠方傳來的,彷彿隔著一扇關得嚴嚴實實的房門同他說話。自從那次受內傷以後,每當他情緒特別激動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感覺。

“請您到我們的小花園裡去吧,那裡很安靜,如果遇上空襲,您可以迅速地轉移到地下掩蔽所去”

衛兵來到大路旁邊,聽見背後傳來吱吱軋軋的剎車聲。一個軍用汽車司機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剎住汽車,然後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朝他大聲喊道:

“您怎麼啦,沒看見汽車?”

衛兵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低聲嘟噥了一句,然後輕輕地向地下室門口跑去。報務員正站在門口等著他。小男孩躺在一隻箱子裡。

“等一下,”衛兵說著把女兒遞給報務員,“您抱住她,我跑到公共汽車站去。在那裡看得見轉彎處開過來的公共汽車。我跑回來接您也來得及”

看見報務員小心翼翼地接過他的女兒,他的眼睛裡又湧出了淚花,然後他向一堵殘牆上的豁口跑去。

“最好一塊兒走,”報務員說,“我們還是一塊兒走吧”

“沒關係,我就來,”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答說,“他們很可能有您的照片,而我在負傷前完全是另一個模樣。我就來,等著我吧”

他說裡邁著碎步向公共汽車站跑去。街道上空寂無人。

“孤兒院不久就要疏散,我要和女兒失散了,”他心想,“以後我怎麼找到她呢?要是被炸彈炸死的話,那還不如死在一起呢。這個女人可以餵養她,像撫養兩個雙生子為了這一點,以後菩薩會寬恕我的一切。雖然那天我在戰場上附近殺過無辜的村民”

開始下雨了。

“我們乘坐公共汽車到動物園,在那裡換乘火車。或者同難民一道走。很容易從這裡逃脫。在我們抵達南京之前,她會餵養我女兒的。到了那裡有媽媽幫助。還可以在那裡僱一個奶媽。不過他們會搜捕我。不能到媽媽那裡去。不要緊。應該先離開這個城市再說。可以到北方海濱去。去投奔戰友,總之,誰能想到我會去投奔前線戰友呢?”

衛兵把自己的帽子向耳朵上拽了拽。那一陣渾身發冷的感覺過去了。

“幸好下雨了,”他在想,“好在有了一點動靜。當你在等待的時候,四周悄然無聲,那就不好了。如果飄起雪花或者下點雨,你就會覺得不那麼孤獨”

濛濛細雨還在下著,可是烏雲突然散開了。高高的天空露出一道藍瑩瑩的縫隙和一小塊白花花的太陽。

“春天來了,”衛兵心想,“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看見青草了”

這時他看見街道轉彎處駛來一輛公共汽車。衛兵正要轉身跑回去接報務員,但他發現公共汽車後面駛出幾輛黑色小汽車。它們不顧一切交通規則,橫衝直撞地向孤兒院疾駛而去。衛兵又感到兩腿發軟,左手發涼。因為這是76號的汽車。此刻他的第一個願望是想逃跑,但他明白,他們會對奔跑的人產生懷疑,這樣一來,那個女人和他女兒立刻就會被抓住。他們會把她帶回去。他害怕這會兒他又犯病,他會在昏迷狀態中被他們抓走“然後他們抓住我的女兒,脫去她的衣服,把她抱到窗前,可是春天剛剛來臨,將來還會暖和起來。要是這樣她,就是那個女人,聽見槍聲會明白一切的。不能讓。”

赫爾穆特走到柏油馬路上,突然舉起巴拉貝倫手槍,瞄準第一輛汽車的擋風玻璃,一連開了幾槍。他聽見自動槍的射擊聲,在感覺到此生最後的疼痛之前,他所想的最後一件事是:“我還沒有告訴她,我女兒叫什麼名字”

這個念頭又折磨了他一會兒,接著他便死去了。

“不,先生,”女護士對常凱申說,是她親手把小女孩交給衛兵的,“這最多是十分鐘以前的事”

“小女孩在什麼地方?”滿頭白發的老密探沉著臉問道,他努力避開不看那個染了發的同伴的屍體。屍體橫躺在朝門口的地板上。看得出此人年紀很大,大概他最後一次染髮時間相當長了,因為他的頭髮已變成雙色的髮根是紅色的,髮梢是淺褐色的。

“依我看,他們乘汽車走了,”另一個女護士說,“當時他旁邊停著一輛汽車”

“怎麼。小女孩自己上的汽車?”

“不,”那女人一本正經地說,“她自己上不了汽車。她還是個吃奶的孩子”

常凱申說:“把這裡認真檢查一遍,我該回去了。第三輛汽車馬上就到,它已經開出來了。小女孩是怎麼上的汽車?”他在門口轉過身來問道,“是一輛什麼樣的汽車?”

“大汽車”

“是載重汽車?”

“是的。是綠色的”

“這裡有點不大對頭,”常凱申說著開啟房門,“把周圍的房屋搜查一遍

“周圍都是些廢墟”

“那也要好好搜查一下,”他說,“總之,這一切簡直太荒唐了,實際上是無法工作的。我們無法理解外行諜報員的邏輯”

“也許他是個狡猾的職業諜報員?”滿頭白發的老密探抽著煙說。

“狡猾的職業諜報員是不會到孤兒院來的”常凱申憂鬱地答了一句,然後走出去了。

他剛剛跟秘書透過電話。秘書告訴他,在延安的秘密聯絡點,那個送密碼的聯絡員自殺了。

吳四寶的檔案工作小組給詹國強打來了電話。

“發現一些情況,”工作人員對他說,“您要是能來一趟,支隊長,我們準備給您看幾份檔案”

“我馬上就來”詹國強簡單地回答說。

他趕到工作組,還沒有來得及脫衣服,便匆匆走到桌前,拿起擺在桌子上的幾張紙。

他急急地把檔案瀏覽一遍,吃驚地聳了聳眉毛,然後不慌不忙地脫了衣服,把大衣扔在椅背上,綣曲著左腿坐下來。檔案的確非常有意思。第一份檔案中寫道:“在某一天,應該把梅思品、丁末村、李事群、常凱申隔離起來”。常凱申的名字用紅鉛筆勾掉了。詹國強在一個光潔的小紙片上畫了一個大問號。他的口袋和辦公室裡都儲存著這種小紙片,以便記事“應該認為,”檔案中繼續寫道,“隔離上述76號和保安處領導人,很可能是一種獨特的抽象行動。尋找這些被隔離的、負責具體問題的領導人,將成為所有那些可以從此事得到好處(無論是從戰術觀點、還是從戰略方針的觀點來看)的人最揪心的問題”

接著檔案中開列了一百七十六人的名單“76號和保安處的這些軍官可能不是透過主要事件,而是透過一些次要的細節或多或少地闡明外交政策的關鍵問題。毫無疑問,他們中的每二個人都不知不覺地充當了一塊鑲嵌圖案;從個體價值的觀點來看,它毫無意義,可是同其他的鑲嵌圖案拼湊起來,它便成了無價之寶。由此可見,這些軍官可以向敵人提供幫助,而這些敵人則企圖以國家建設的實踐來敗壞該黨的各種崇高理想的聲譽。

從這個戰術觀點來看,如果上面列舉的每個軍官彙集到一起,就會形成對國家不利的氣候。遺憾的是,在這種借況下,無法在黨的方針政策和衛隊的工作實踐之間劃一道嚴格的分界線,因為這些軍官全是1921年至1935年期間加入國民黨的宿將。因此,隔離這些人也是合理合法的”

“顯然,”詹國強突然想道,“他,我們黨的領導,在賣弄字眼。我們把這叫做‘清洗’,可他把這叫做‘隔離’。這麼說來,應該把我隔離起來,而常凱申卻應該受到保護。說實在的,我沒有料到這一點。但是有趣的是,他們居然把梅思品的名字留在名單裡。不過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常凱申總是待在暗處,只有一些特工人員知道他,而梅思品現在是世界聞名的人物。名利思想坑害了他。而我受害的原因是,我想成為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有這麼一種奇談怪論:你愈想成為對自己國家有用的人,你所擔的風險也就愈大;像我這樣的人,居然無權把早已成為個人秘密的國家機密帶進墳墓。像我這樣的人,應該被清除掉突然而且迅速像清除宋大文,我確信他是被我們自己的人暗殺的”

他仔細看了看那些被列為準備“隔離”的人的名字。其中有不少人是他的部屬。第一百四十二人是衛隊聯隊長李廣元。

常凱申的名字從名單中勾掉了,而李廣元的名字卻保留下來,這證明黨的檔案工作草率得可怕,充滿混亂。吳四寶在疏散前的兩天內作了關於修訂名單的指示,但是匆忙中漏掉了李廣元。這下搭救了李廣元不是逃避了吳四寶的代理人的“隔離”,而是倖免於詹國強的親信們的“清洗”。

“出什麼事了嗎?”常凱申回到地下室的時候,李廣元問道,“我不知為什麼心裡很著急”。

“您做得對,”常凱申附和說,“我也著急”

“我回想起來了。”李廣元說。

“確切地說是什麼?”

“那個共黨女人的手提箱上為什麼留下了我的指印。順便提一句,她現在在哪裡?我想,您會安排我同她會面,也就是說,當面對質”

“她在醫院裡。很快就把她送到這裡來”

“她出什麼事了?”

“她沒出什麼事。只是羅夫為了讓她招供,對她孩子做得有點過火。”

“撒謊,”李廣元明白了“如果報務員真的招了供,他就不會讓我在這裡拖延時間了。他說的情況接近真情,但他在撒謊”

“好吧,時間暫時還來得及”

“為什麼‘暫時’呢?時間完全來得及”

“時間暫時還來得及,”李廣元重複一句,“如果您真的對手提箱引起的這場忙亂感興趣,我就回憶一下。這要使我增添幾根白髮,不過真理總是要勝利的這是我的信念”

“令人高興的是,我們的信念是一致的。請列舉事實吧”

“為此,您必須把當時在大街和封鎖區內值勤的警察全部找來。我在那裡停留過,甚至在我出示了保安處的證章之後,他們仍然不讓我透過。於是我只好驅車來到繞行道,那裡也不讓我通行,我被擁擠的車輛和行人堵在那裡。我下車步行走過去,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想到那裡給詹國強打個電話,可是兩個警察攔住了我。其中一個警察很年輕,但是滿臉病容,很可能是個結核病患者。他同伴的相貌我記不清了。我向他們出示了證章,然後走過去打電話。那裡站著一個帶孩子的女人。我從瓦礫堆裡把童車拿出來遞給她,然後把幾隻手提箱挪了挪,使它們離火災現場遠一些。您可以回想一下轟炸之後找到的那只手提箱的照片。這是第一點。請您把發現這只手提箱的地點和那個女報務員居住的地址對照一下,這是第二點。請您把那些在封鎖區目睹我幫助受害者搬運手提箱的警察們找來,這是第三點。如果我這些證據有一條是假的,那麼請給我一支裝有一顆子彈的手槍:我只好用這種辦法來證明我是清白的”

“嗯,”常凱申嘿嘿一笑,“怎麼辦?讓我們試一試吧。先聽聽我們自己人的意見,然後再同你們那個共黨女人交談”

“同我們的共黨女人”李廣元也嘿嘿一笑。

“好了,好了,”常凱申說,“別抓我的話把兒啦”

他出去給警官學校校長、衛隊一級大隊長牛博士打電話,而李廣元繼續分析局勢:“他們縱然擊敗了報務員姑娘剛才他專門提到她的兒子:他們可能要折磨孩子,而她經受不住這一點,但是,反正他們在某一方面遭受了挫折,否則他們會把報務員送到這裡來,如果教授在他們手裡,他們也不會等待,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拖延時間是愚蠢的,會因此而喪失主動權。”

“他們給您吃東西了嗎?”常凱申回到牢房裡,問道,“我們吃點東西吧?”

“倒是該吃東西了”李廣元同意了。

“我已經吩咐上面的人給我們送點吃的來”

“謝謝。您通知那些人了嗎?”

“通知了”

“您的臉色很難看”

“唉,”常凱申揮了揮手,“我能夠活著就不錯了。您為什麼要狡猾地強調‘暫時’呢?‘暫時還有時間’。請您談談自己的看法,您究竟是指什麼?”

“當面對質以後我立刻告訴您,”李廣元回答說,“現在對您說這些沒什麼意思。如果我的清白得不到證實,那就沒有必要說了”

牢門開啟了。衛兵端著一個蒙著漿硬的白餐巾的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擺著一盤肉、幾片麵包、一塊奶油和兩隻雞蛋。

“在這樣的監獄裡,而且是在地下室裡,我倒是希望美美地睡一兩天。這裡甚至聽不見炸彈的爆炸聲”

“您再睡一會兒吧”

“謝謝”李廣元笑起來。

“笑什麼?”常凱申微微一笑,“我說的是真的我佩服您的沉著。想喝點酒嗎?”

“不,謝謝”

“您滴酒不沾?”

“我喜歡喝白蘭地恐怕您是知道的”

“不要認為自己可以和大人物相提並論。我只知道大人物最喜歡俄國白蘭地。好了,隨您的便吧,我得喝點酒。我的確感覺不大舒服”

在偵察員空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常凱申、秘書和李廣元坐在順牆擺放的幾張椅子上。衛隊一級突擊大隊長開啟房門,把一個穿制服的警察領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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