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陝西,日頭很毒,強烈的陽光曬在人身上,很快就會誘出如漿的汗水。因此,偌大的官道上,人蹤絕跡,人們要麼躲在家中納涼、要麼下水游泳消暑,沒有十萬火急的事,沒人願意大正午的出門受這份苦。

郭名濤望著前路蒸騰著的氣浪,不住地撩起衣襬抹著額頭鬢角的汗液,身後不遠,路中衡叫道:“斯文、郭兄斯文不要啦?”

對方的戲謔顯而易見,郭名濤卻沒有和他拌嘴的意思。因為自己這個說話的好兄弟現在已是完全沒了讀書人的形象,和六名護衛的差役一般,都赤膊了上身,將衣服系在了腰間。論起斯文,他才是“斯文掃地”。

“走了大概有十多裡了,腿腳乏力,不如先坐下來休息。”路中衡見郭名濤對自己的調笑無動於衷,於是換言。

“是呀,郭大人,小人等著實遭不住了,還是緩一緩再走吧!”跟在二人身後的六個差役也叫苦不迭。

郭名濤想了想,駐步回頭,問道:“這裡離下個驛站還有多遠?”

一個差役在太陽下睜不開眼,眯眼回答:“賊亂迭起,前不久闖賊肆虐,府北的所有驛站都毀了,據此不遠倒有個玉皇寺,咱們可以去那裡借宿。”

“多少路?”

“五六裡路光景,日落前必能到達。”

眼見路中衡已是在道邊尋了個廕庇的所在一屁股坐了下去,郭名濤也不好拂了眾願,點頭道:“那好,就歇一會兒,大夥兒吃點水,給馬也吃點水豆,等日頭小些再走。”和眾人一樣,他也熱得不行,後腦勺就像有口大鍋在煮一般,又燙又疼,聽說今夜落腳有著落,就不再逼迫強行。

六個差役三三兩兩,牽著兩匹馬,各自找陰涼地方休息。郭名濤在路中衡身畔坐下,聽對方苦笑:“老郭,咱倆可真是難兄難弟,原以為監督修工已算是格外委任,不料這來瑞藩府裡交涉的活兒,也得接。”

郭名濤搖頭道:“你也不必旁敲側擊埋汰軍門。軍門銳意進取,衙門裡張羅開了無數事務,人手不夠,咱們當下屬的,也得體諒一二。”

路中衡拿過水袋“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酣暢淋漓,說道:“話是不錯,若不是軍門鐵腕,早前對付闖賊的那一役,怕是凶多吉少。”說著,話鋒一轉,“只要能殺賊安民,多苦我也不在乎。只是咱也得替自己考慮,走前軍門千叮嚀萬囑咐,務必要說得瑞王相助,誰想瑞王卻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只肯撥出幾百兩銀子,我等回去,如何交差?”

郭名濤聞之,沉默無言。孫傳庭為了擴軍,對於糧草軍費的蒐括力度很大,其中一個重要舉措,就是向分封陝地的各個藩王宗室乞求助餉。西安的秦王就在眼皮底下,被孫傳庭日夜催逼,好歹拿出了不少財產資軍,同時又派人前往距離稍遠的平涼韓王、漢中瑞王等處。而這郭名濤與路中衡哥倆,就是被孫傳庭委派前去漢中瑞藩府交涉的。

明代藩王們在洪武時期具有極大的權利,尤其是軍權。明太祖朱元璋設立親王護衛,每個王府都有護衛都指揮使司,編制規模較之普通衛所,有過之而無不及。親王若委任到地方,基本上是軍政一把抓,充當方面主帥。

靖難後,明成祖朱棣著手大規模削藩,以解除藩王軍事權利為核心,諸王權利一落千丈。雖然他在位時尚有許多藩王依然保留有王府護衛,但隨著後來告發藩王案件的不斷增加,皇帝們還是逐漸加緊了對兵權的控制,到了明宣宗朱瞻基任內,透過徵調王府護衛、恢復府軍衛所、著力削弱楚秦等強藩之類的手段,徹底收回了各地藩王的兵權,使他們都不再擁有獨立的武裝。王府內屬官,也從一開始的武多文少上升到了文官佔據壓倒性的數量優勢。

有明一代,雖對分封各地藩王的忌憚顯而易見,但歷代君主囿於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並沒有最終決心消滅這個階層。藩王們就像是籠中鳥,享受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卻無法飛出籠子一寸。

實質上,這些藩王除了行動受限,並在軍政方面沒有發言權外,能幹的事也為數不少。對於宗室內的禮儀、秩序他們都很有發言權,甚至能夠干預到太子的選立、新皇的登基事宜。同時,他們也有權利對本地區的軍情、政事進行評論,直接上奏皇帝,甚至有時連奏請官員任用、為官員請功進爵這樣的事也能摻一腳。

至於財政方面,那可算作是藩王們最有用武之地的範圍。他們透過繼承、接管、購買或接受饋贈乃至強佔等方式大肆擴張名下田地,這個數目是驚人的。比如河南福王,莊田二萬頃,地跨河南、湖廣、山東三省;長沙吉王在湖廣有地七八十萬畝,佔長沙、善化兩縣耕地總額的十之四五。連奉國將軍、鎮國中尉這種級別的末枝遠親,也少說佔有以千頃計的膏腴土地。最直觀的表達來於清初汪價所言“莫中江先生嘗雲,中州地半入藩府”——即河南近半耕地都在藩王名下。

藩王們既有資本,便開始抬高地租,並與地方官勾結,壓榨百姓,“日事敲補,從為取盜,百姓鬻妻賣子,賠苦不前,鳥散鼠竄,相率逃亡,木樓、萇村一帶,空無人煙矣”。除此外,他們兼營商業,任意哄抬物價,尤其是福、潞、德等強藩,取得了食鹽專賣的權利以及運河沿線的漕運週轉,更是素無忌憚,瘋狂牟利,獲益億數。比起這些“珠玉貨賂山積”、“擁貲數百萬”的各地藩王們,整日價叫窮的中央朝廷顯得狼狽而又可笑。

不過,在擁有了雄厚的經濟實力後,不少藩王也沒有一味驕奢淫‘逸。無論是出於自保的考慮還是本心向善,也有好些個藩王主動拿出資產賑災、助餉、獻助或是自辭宗祿。也正是因為有著較多的前例,孫傳庭才會對陝西這些財大氣粗的王爺們寄予厚望。

只可惜,瑞王的慳吝還是出乎了郭、路二人的預想。在見識過瑞藩府裡窮奢極欲、無數徒附後,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瑞王的這區區幾百兩銀子怎麼拿得出手。

對方畢竟是藩王,還是現今“四親藩”之一,他倆僅僅八九品的地方小官,人前哪敢多說什麼,只能在背後嚼嚼舌根,計劃著回去該如何向嚴苛的軍門大人通報。

日影稍斜,郭名濤是個操心的人,生怕誤了行程,連催帶趕將懶洋洋的路中衡從地上轟起來。幾個差役正在小憩,見大人發了話,也只得嘟囔著爬起來,重新上路。

“大人,騎馬嗎?”

“不了,天氣酷熱,你看那兩匹馬臊眉搭眼的,我怕給騎壞。左右不過五六裡,走走就是了。”郭名濤連連擺手,跨步向前。

幾個差役口上應著,肚裡嘀咕,這兩匹畜生不騎,牽出來幹啥,人都照顧不好,還得照顧它們,沒來由多出一事。

一行人緩緩走著,等到了玉皇寺,太陽已經西落,沒了強烈的陽光,氣溫登時就降下不少。

粉牆朱瓦的玉皇廟看上去修繕頗佳,香火旺盛,聽幾個差役說,瑞王朱常浩極為信佛,打發孫傳庭只吝嗇地拿出幾百兩,每年花在修寺廟、贍養僧眾的費用,卻以萬計,幾可用揮金如土形容。

郭名濤與路中衡相對無可奈何地笑了。等幾人將衣冠穿戴好,扣動寺門,很快就有和尚出來接引。

那和尚本來神色不耐,但看了看眾人,發現郭、路似是有官身的人,臉色轉好,說道:“幾位見諒,今日寺中有要事,不接外客。”

郭名濤通報了家門,又取了符印、路引證明,那和尚點頭道:“二位大人多多擔待,只是今日特例,實是無法提供住所。”

路中衡拉開郭名濤,橫眉冷對那和尚:“你個野廟,哪來這麼多條條框框?就你寺裡現在推選主持,這門也得給我開了。否則耽誤了我倆,壞了要務,上頭一紙文書下來,收了你等的僧牒、封了你等的山門。”

路中衡這番話並非空口白牙,為路過的公職人員提供便利不單是驛站的責任,寺廟道觀也有義務,所以不提供廂房有可能被朝廷削去僧籍亦非危言聳聽。說來也怪,那和尚倒像是一根筋,嘴裡好話哀求不斷,手上打死都不肯放眾人入內。路中衡摸不透他心思,大為急躁,與一幫差役就在門口和那和尚吵了起來。郭名濤本來立在一旁,對路中衡暴躁的態度還頗有微詞,但到後來,見那和尚還是寸步不讓,自己也惱火上頭,加入了爭執的行列。

一幫人擠在寺門唇槍舌戰,那和尚說到後來沒了理,不再吱聲,索性耍起賴,將身子死死堵在了門縫裡。郭名濤等總不好打入寺內,正沒奈何間,門內忽有人道:“出什麼事兒了?吵吵嚷嚷的,好不煩人。”

那堵門和尚一面抵著外頭的郭名濤等人,一面後翹腦袋,道:“有人要強闖進來,小僧阻攔不住,擾到了貴人,請貴人見諒。”

門內那人奇怪地“嗯”了一聲,又道:“主子正在還願,聽不得叨擾。若惹惱了她,後果你該知道。”

那和尚忙道:“貴人包涵,門外之人也是有官身的,一意要入內,小僧難以裁斷,還請貴人做主。”

只聽門內那人哂笑道:“什麼芝麻綠豆大的官兒,也敢在這裡叫囂?漢中府,還沒聽說有這麼膽大的人。”

郭名濤與路中衡都不是傻子,聽了這幾句,曉得對方是個有身份的,目視幾個差役退下來,朗聲道:“敢問尊下何人?”說著,先自報了官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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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來回答,寺門卻是“吱呀”大開,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子負手跨立在中,那堵門的和尚勾著腦袋站在他邊上,道:“他們想要今夜投宿在寺裡。”

那男子五十來歲年紀,留有短鬚,雖然五短身材,可負立在上頭,頗有派頭。郭名濤瞧出其人衣服是上等蜀緞所制,帽靴亦不類凡品,多嵌珠寶,心下嘿然,料得此人有些身份,就也不自持官身,作揖恭敬道:“不知大人如何稱呼?”

那男子掃了眾人一眼,說道:“我不是什麼大人,只是替人看家護院的雜役。二位大禮,承當不起。”那聲音是拖著說的,聽上去十分傲慢。

對方既然白身一個,郭名濤與路中衡再小心也不好失了身份,重新挺直腰板道:“那麼借問一句,今日這寺中駐有何人?”

玉皇寺從外面看上去佔地頗廣,住個五六百人完全沒有問題,那和尚百般阻撓,絕不是因為住不下人,定然另有隱情。

“從此地向北再走三四裡,有個村坊,腳程快些,日落前應當能趕到。”那男子沒有回答問話,而是輕描淡寫來了這麼一句。

不是官身,還如此倨傲,路中衡冷笑道:“果真是一山之隔,風土各異。漢中土財主的排場好大,咱們小官小吏是望塵莫及。”說著,看了看幾個摩拳擦掌的差役,示意他們準備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點顏色瞧瞧。

那男子怫然不悅,惱火道:“你說誰是土財主?”又見對面躍躍欲試似要動手,低頭吩咐那和尚幾句,那和尚轉頭就跑進了寺裡。

“軟的不吃,要來硬的?”那男子看上去並無懼色,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郭名濤與路中衡都有些驚詫,驚的非是他不怕動手,而是他對於官吏的輕視態度。

還沒摸清楚狀況,寺內突然大呼小叫,衝出八九個手持哨棍朴刀的和尚,跟在他們後邊的,還有十餘個壯漢,全都勁裝結束,拿著刀劍。寺外的郭名濤等瞬間就被圍了個瓷實。

“大膽刁民,膽敢襲擊官府?”路中衡一向自誇膽大,然到底是讀書出生,一對一的打架都沒過,何談這般數十人的對峙?心下著實慌張,偷看郭名濤,一樣臉色慘白,雙腳發軟。

“就揍你們又如何?”那漢子對路中衡的質問毫不在意,指尖一揮,就要下達驅逐之令。眼見雙方要打成一團,門內突兀地傳來一陣環佩叮噹。一個清潤的嗓音隨之而起:“忠伯且慢。”

郭名濤與路中衡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女子在婢女的簇擁下晏然步出,清風徐來,掀起遮擋面部的幕離。只一瞥,二人均自大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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