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間, 繆宣沒有明白賽克斯塔是什麼意思, 或者說, 他明白了, 但是不敢相信。
不論走過了多少個世界，繆宣的思維仍然被侷限在相對正常的人類社會裡，他和賽克斯塔有著截然不同的理念。
勒託行星上有超過億萬的人口，即便是以勒託目前的金字塔狀人口模型, 按照傳統意義去計算老年人口的總數仍然大得可怕，而更令人恐懼的是，什麼樣的人才算是“老年人口”呢？
五十歲？六十歲？還是說……失去戰鬥能力的？
繆宣：“那麼你的標準又是什麼？超過這個標準的人立即處死？是這個意思嗎？”
少年溫和地微笑：“並不全是哦, 這個標準要看情況而定，初期的起點劃定在六十歲以上，至於執行……當然在最開始並非強制，但我認為這一點不重要。”
當然不重要了, 在這個社會中強制不強制的完全沒有意義, 勒託上原本就不存在什麼養老計劃, 個人貢獻點就是一切，當個體無法給社會提供價值的時候，這個個體也就走到了結局。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宇宙流浪的勒託人和安穩定居的地球人已經是不同的物種了，勒託人將文明與整體至於個體之上, 貢獻價值低於資源消耗的人願意拋棄生命。
繆宣想起了勒託歷史上不止一次遇到的重大災難——當資源短缺時，所有的勒託人在貢獻點評判下被列成分數排行榜，紅線以下的所有人都選擇了死亡, 沒有一次例外。
在這所奇蹟般的流浪方舟中，所有人早已達成了共識，每個人都是可以替換的零件，勒託的社會福利約等於零，在這樣的社會中，只要一出現價值導向，人們會主動且樂意躺倒棺材裡。
也不用和賽克斯塔提人權，勒託上沒有這玩意兒。
“你在開玩笑麼？賽克斯塔？”繆宣緊緊皺眉，“現在的勒託無法損失任何一部分勞動力，你的這種規劃會導致勒託社會的結構崩潰。”
“不，這不是崩潰，這將是變革，它會帶來社會結構的全面調整。”賽克斯塔搖頭，“你知道的吧？一位亞神能夠代替千人甚至萬人，亞神的存續只需要提取能量，而人類為了維繫生命卻要在農業與工業中浪費太多的資源，這是事實——比起碳基生命，亞神將更完美地適應宇宙航行。”
“缺少的勞動力將會換來幾位新的亞神，這個模型就存在緹琉利烏那裡，典型的投入低於產出，我會讓科涅莉亞給你。”賽克斯塔早就有了完整的規劃，“當然，我們會劃分階段來完成……勒託需要穩定的變化，我預估第一階段需要用時兩百年。”
繆宣咬了咬嘴唇：“然後呢？”
賽克斯塔：“嗯？”
“在第一階段結束後呢？”繆宣輕輕地問，“在這之後是不是還要繼續調整判定線？接下來是五十歲以上的人，再後來就是四十歲？”
賽克斯塔有些詫異地看著繆宣，隨後他開心地笑起來：“是的哦，瑪忒斯真的很聰明。”
“碳基生命不適合宇宙流浪，勒託應該縮減碳基生命的比例，更何況……”少年意味深長地道，“二十五歲之後，人類的精神力將不會再有任何增長，恰恰相反，精神力會隨著身軀的衰弱而減弱，這難道不是一種浪費嗎？”
賽克斯塔的最終目標，是二十五歲。
繆宣突然就明白了，假如說孔星雲的目標是成為一級上將，那麼賽克斯塔的願景……他要創造一個亞神主導的社會！
正如邵熙寧願意為了追求永恆而創造亞神體系、並且讓自己成為亞神一樣，賽克斯塔現在正打算帶著整個勒託“死而復生”。
對於賽克斯塔來說，這樣的社會才是“永恆”的，才是適合宇宙流浪的。
要知道精神力的突破實驗只是這個願景的前置小條件之一，而第四環為了這個小條件，已經努力了近十年。
賽克斯塔是什麼時候產生這個念頭的？他又為此謀劃了多久？
這幾年來繆宣一直都在偷偷回溯宣蟬的記憶，但他透過宣蟬的視覺時只能找到溫柔的戀人邵熙寧，他無法從邵熙寧身上看到賽克斯塔的理想。
“迄今為止參與規劃的只有科研區域，我還沒有和另兩位一級上將商議過，下一週這個主題將在大會議中提出。”
賽克斯塔的聲音像是潺潺的泉水一樣舒緩：“這將是載入史冊的起點，這是人類在宇宙中必經的進化。”
一時間繆宣的腦中一片空白，他緊緊盯著面前這看上去纖細精緻的少年，碳基素.體在此刻成為了最好的偽裝，這雙黑玉一樣的眼眸屬於少年邵熙寧，而真正的賽克斯塔——
那是冷漠的，無機質的銀色瞳仁。
“不要擔心啦……勒託結構的轉化大概還要一千年，我們可以耐心地等待，我們的同伴將會越來越多，我們的文明將永垂不朽。”
少年從他的座位上緩緩站起身，他伸手拈起繆宣鬢角的碎髮，溫柔又細緻地把它們理好：“瑪忒斯一定能理解我的，是不是？”
繆宣站起身，推開了他的手：“抱歉，不是。”
—————
遠征軍母艦伏爾甘，艦橋樞紐休息室。
繆宣一腳踹開了房間外的屏障，以亞神精神體的身軀。
這麼大的動靜早就驚動了房間中的人，感應燈幽幽地亮起，照亮了舷窗下背對著門口的男人，他皺著眉轉過頭：
“你們先鋒軍的母艦炸了？”
碳基素.體早就被他隨手扔在了地上，勤務兵自然會去收拾，他直接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三十一環帶的港口，維比烏斯果然就在伏爾甘上。
繆宣：“我還寧願赫利俄斯炸了——我剛才去了第一環帶。”
維比烏斯一愣，他下意識劃開自己的光腦，果然在未閱讀的資訊欄中找到了來自第一環帶的訊息，他讀出上面的內容：“‘瑪忒斯一定會來找你，請幫忙開導他’……你和賽克斯塔是怎麼回事？他和你說了什麼讓你這——”
維比烏斯愣住了，繆宣關上了門：“勒託未來的規劃，你看到了嗎？”
在長久的沉默後，維比烏斯隨手扔掉了他的光腦：“未來的規劃……果然是這樣，我猜到了。”
繆宣說得很不客氣：“你猜到了什麼？賽克斯塔這是要轉變整個勒託的生命形態——所以未來的勒託就要變成養豬場了是嗎？把胚胎培養到二十五歲，然後從中收穫亞神？”
“冷靜一些，瑪忒斯。”維比烏斯仰頭靠在牆壁上，他這樣看上去竟然顯得有些頹唐，“你無法改變已經發生了的事情，賽克斯塔為了這個規劃最少也準備了四百年，他找到了理論依據也找到了實踐經驗……”
四百年，多麼沉重的數字。
繆宣深吸了一口氣：“你早就有猜測了？”
“在我剛誕生的那個時候，差不多就是你和他好上後……有一次他和我說……‘碳基生命不夠完美，不能承載宇宙的重量’。”維比烏斯輕輕道，“後來賽克斯塔一直在研究亞神系統，他在不斷地完善熔爐……我已經看了四百年，多多少少猜到了吧。”
猜到了，但是沒有干預。
繆宣問：“你對這個理念持贊同的態度？”
“不，我不贊成，但我也沒有理由反對。”維比烏斯輕聲道，“我已經見過了太多太多死去的部下，我要怎麼去反駁他？難道人類脆弱的身軀和短暫的壽命，可以在宇宙流浪中堅持下去嗎？”
活得時間越久，這句話維比烏斯就越是無法反駁，他警惕著賽克斯塔又懼怕著賽克斯塔，但人類脆弱的生命令他越來越傾向亞神。
維比烏斯想要保護宣蟬，因為宣蟬是他誕生後最初認識的友人之一，也因為宣蟬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那麼其他的戰友呢？
四百年了，維比烏斯已經忘記了他們的臉龐，模糊了他們的姓名，記憶早就在一次次的回憶中走了樣。
維比烏斯已經忍受了四百年生離死別的痛苦。
勒託的流浪真的有盡頭嗎？這個望不到底的溝壑，人類要怎樣才能用短暫又脆弱的性命去填滿啊？！
“下週的會議上賽克斯塔會提出這個議案，到時候我會持反對的意見，雖然這毫無用處。”維比烏斯平靜地道，“他既然已經提出來了，那麼他就一定會達成所願，先鋒軍遠征在即，瑪忒斯，不要管了，安心遠征吧，多活幾年你就能明白了。”
繆宣無話可說。
他來找維比烏斯是為了釐清迷惘，但維比烏斯早已麻木，他會願意把友誼和真摯傾注給曾經摯友的復生亞神，但他不會願意把感情投入給人類下屬。
就像是曾經的遠征軍上將五十嵐湊一樣。
而維比烏斯從頭到尾也沒有想過這種社會是否太過殘忍，這個問題在文明延續的主題下顯得幼稚又天真，根本不需要考慮。
勒託已經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了實踐和放棄。
—————
繆宣回到了他的三十二環帶，腦中一片混亂。
先鋒軍出征在即，這一次遠征他必須參與，留給他的反應時間不到一個月，所幸賽克斯塔的計劃需要長期的時間，光是整個勒託達成共識就需要小十年，先鋒軍遠征回來也不遲。
寬裕的時間足夠繆宣想辦法破局，最不濟……就想辦法把目標一宰了吧。
今天是休息日，但走廊與過道上的人來往匆匆，看樣子是老兵又一次對新兵發起了挑戰。
先鋒軍最近的氣氛正好，良性競爭在演習和訓練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繆宣隨手套了一套矽基素.體，隨後他順著人流的方向走，果不其然在訓練區看到了懸浮在半空的巨大螢幕。
螢幕上是兩個正在近身格鬥的男人，他們的下身是軍裝，上身則是一層薄薄的作戰服，這種作戰服就像是另一層皮膚，嚴絲合縫地貼在人的肌膚外。
“這個新兵不錯啊，竟然能夠抵達宣中將這麼多次的進攻。”
“葉利欽也不算新兵了，他打這個已經打了好幾年，他現在是什麼軍銜？軍士長？”
“那是早些時候，他現在好像是准尉。”
“哦，我想起來了，他就是孔上尉的組員？上一次宙域清掃他們那一組都升了銜。”
“沒錯。”
……
繆宣聽著身邊熱烈的討論，出神地望著螢幕中的公平格鬥。
這個新兵有些眼熟，大概是跟著孔星雲混的，老兵則是宣晉陽，原來他現在已經是中將了？之前他也有幾次參與了近距離星域的清掃，繆宣只依稀記得他又立了個什麼功。
繆宣看著他們來來往往走了數十個回合，果不其然，這位姓葉利欽的准尉被宣晉陽打敗了，失敗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沮喪，這位年輕的准尉尊敬地謝過長官的賜教後下場了。
宣晉陽緊跟著離開，為下一場騰空，接著他上場的老兵是波洛少將，在繆宣初來先鋒軍時，波洛還是範德貝倫手底下的准將，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也成為了赫利俄斯的指揮官之一，軍銜升至少將。
只要不遇難，三大軍團的軍人升銜都是很快的。
比如孔星雲，不過四五年他就已經從一級軍士長躍至上尉，兩者之間足足差了七階，繆宣突然想起來自己似乎也是個上尉——雖然含金量與真實地位天差地別，但他們確實是同軍銜的人了。
波洛少將的行事風格還是老樣子的浮誇，只可惜不可避免的衰老讓他的眼尾有了細微的紋路，假如範德貝倫還活著的話……他大概也是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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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突然炸開歡呼，繆宣回神，在螢幕上看到了另一個身影，應戰波洛少將的竟然是孔星雲，二十五歲的孔星雲正值精神力與身體素質的巔峰，他的身高早就突破了兩米，單臂的爆發力超過一噸，在遍地強人的先鋒軍中也是翹楚。
太醒目了，這樣的孔星雲就像是群星中的烈陽，當他踏入場上的時候，所有旁觀者的眼裡都只會看到他。
阿忒奈預測的沒有錯，孔星雲身上的潛力正在一點點被他兌現，而且遠超所有人的期待。
按照傳統，兩方慣例互放狠話，隨後他們就像是兇獸一般撕咬在一起，這兩人之間的對抗性遠超過和諧切磋的上一組，他們之間彷彿有殺父奪妻之恨。
繆宣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又聽到身邊的大兄弟們在竊竊私語。
“……果然，孔上尉的每一局都是這樣。”
“這有什麼奇怪的，換了我我也想宰了他，啊，波洛少將這一拳打得好，要是往上一些就更好了。”
“沒錯，讓他破相！”
繆宣：？？？
繆宣疑惑地轉過了頭，他戳了戳身邊興高采烈的同仁們：“為什麼……是破相？”
“難道你不想嗎兄弟？”這位軍官耿直地回答，“就是這個孔星雲！他追到了我們的亞神瑪忒斯，敢問先鋒軍裡誰不想揍他？！”
繆宣：！！！
追到了什麼？我怎麼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