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的這一念頭剛起,蟲卵匯聚的海潮中突然掀起一圈巨浪,兩個魁梧的和尚背靠背站著,同時向外拍出一掌,在身周清出一片空地。

兩人迅速移動,掌風接連不斷地掃過,被轟飛的蟲卵越來越多,聚到兩人身側的倖存者也越來越多。

人多勢眾的根本原因在於,人一多,膽子就大了,做事也可以不用腦子了。

那些普通弟子也開始配合著這兩位師兄的行動,手裡的棍棒像掃地一樣揮出,腳踩刀碾,大開殺戒,一邊看著依然無邊無際般的蟲卵露出一點驚懼,一邊安心低頭跟在這十來位師兄弟的身邊移動。

人影一閃,兔起鶻落,那位老和尚已經站在了這些弟子身前,寬大僧袍如鼓風般漲起,輕輕一喝,四周五六米範圍的蟲卵便被震飛。

年年看得盡興,目光隨著那片沿拋物線落下的蟲卵看去,臉色一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飛到那老和尚頭頂,呼喊道:“快住手,這東西不能殺!”

兩道掌風正對著她的腦門轟來,那老和尚也拿眼一瞪,十指輪彈,手指的殘影舞出了一朵盛開的花。

年年氣急敗壞地哇哇直叫,迅速升高飛離,扯著嗓子吼出一句:“一幫白/痴!”

被拍飛震飛的那些蟲卵落地即碎,飛濺而出的斑點血跡像是落入沸騰的油鍋裡的一滴水,如潮的蟲卵立刻噼裡啪啦地炸開,無聲的,寂靜的,扭動著,痙攣著,啃咬著,吞食著,將那一雙雙芝麻樣的黑色眼睛對準了近旁的每一個活物。

比如,那些仍舊在蟲潮掙扎驚叫的和尚。

驚叫變成了慘叫,那最先開口的人胡亂地拍打著自己的全身,瘋狂地撕扯著身上的布料,卻無法阻止那些白色小蛇軟綿綿滑溜溜地緊貼上他的皮膚,一口口咬破表皮,吸走血肉,用細刺般的尖牙摩擦著骨頭。

慘叫一聲又一聲,那老和尚急忙向最近的那個弟子趕去,內力匯聚,一指點去,指風吹落了在那人身上肆虐的白蟲,渾身血洞的弟子委頓在地,氣息微弱地看著自己的師叔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和尚正待仔細檢視,突覺不妙,頭向後一仰,堪堪閉過了那一條從這弟子嘴裡彈射而出的白蟲,低頭再看時,這弟子已經圓睜著雙目沒了呼吸,微張的口中黑洞洞血糊糊,竟是連舌頭牙齒都沒了。

扶起這弟子軟塌塌的屍體,看著四周那些互相吞食的蟲群,老和尚不由膽寒。

從驚聞慘叫,到他趕至此處,不過須臾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被這些東西吃空了!

他想到剛才那個小賊的警告,不由抬頭去找她的身影,卻看到那個毀掉石塔的罪魁禍首正一手拉著一個略有些僵硬的僧人,從地面猛衝而起,一個拋物線運動,撲通落到了不遠處的屋頂上。

儘管是在此處守塔,這些和尚也是要有正常的食宿的,便繞著石塔建了一圈瓦房,也零星栽了幾棵樹。

此時,已經有近十名弟子被安置在了樹杈上和屋頂上,瑟瑟發抖地搓著手,驚魂未定地喘著氣。

老和尚也不再多想,回身把跟著自己的弟子揪住,一個個拋上最近的房頂,那兩個掌法卓絕的弟子也有樣學樣,扔出幾個師弟後,便要急急去尋另一個慘叫的弟子。

“回來!”老和尚沉聲喝道。

兩人立時止步,略一思索後,也咬牙點了頭,紅著眼睛轉而去救近旁那些活著的弟子。

先救活著的人,能救多少是多少。

年年也是這麼想的。

雖然她並不是十分關心這些和尚的生死,但這種慘烈的死法也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而她也不是計較這種舉手之勞的人。

畢竟她的飛行技能是斗篷自帶的,花費的既不是她的力氣,也不是她的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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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升幾落,年年的撈人行動也愈發順利,看到她時,那些和尚也少了不少敵意,至少不需要她先把人凍住再拖出來。

年年撈人,老和尚那三個扔人,其餘身手尚可運氣尚佳的和尚自己尋了機會,也翻上了屋頂,抖開黏在身上的蟲子蟲卵,看著那些被淹沒的同門默然無語。

年年在蟲群之上盤旋了幾圈,小心地避開了繞著中央銅門的那幾條水桶粗細、扭打在一起的蟲子——這已經可以稱得上是某種巨蟒了,再也沒有找到值得一救的倖存者。

那老和尚不願放棄,拉起個奄奄一息的弟子,雙手託著施展輕功,將人放在屋頂上。

“沒用的,就剩個殼子了,救不活了。”年年飛過來,看到這老頭又抱住了一個人,開口勸道。

那老和尚充耳不聞,揮袖震開四周的蟲群,抱起人跳上了屋頂。

“我說,我可是看到那些蟲子穿過霧氣跌進四時谷其他地方了,你真的打算繼續耽誤時間嘛?”

年年有些焦急,繞著他飛上飛下,看起來倒比他更憂心這四時谷的狀況。

那老和尚這才停步,微嘆了一口氣,抬手結印,聲如洪鐘:“封岓之塔被毀,情勢危急,速來!”

這聲音雖是自耳邊響起,聽起來又像是從天邊傳來,又像是撞在四面透明的牆壁上,迴音震盪不絕。

“不是吧,你竟然一直沒叫援助?”年年詫異地看著他。她還以為自己剛一冒頭的時候,這老和尚就該叫人來幫忙的。

“不必。”那老和尚淡淡答道,神色倨傲。

年年指了指那座石塔原本所在的位置,老和尚一噎,扭過頭去照看自己的弟子。

幾秒後,看到“速來”速至的那幾個援助,年年捂臉,眨著無辜的大眼睛,笑眯眯地向那幾個人打招呼。

都是熟人,也都是她絕對打不過的人。

墨家的鉅子孟勝,神農谷的苻楓仙子,雲笈劍宗的玄虛子和太徽仙君,玉皇書院的那個撫琴仙人——是歲的師父,名空山。

幾人並沒有看見向他們殷切招手的年年,全都被眼前所見的景象嚇了一跳,一眼掃過,找到求援的老和尚,齊齊圍了上來。

不幸降落在蟲群裡的孟勝跳上屋頂,年年咧著嘴哈嘍了一下,同時不由後退了幾步。

這人的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眼皮一翻,跟要夾死人一樣,瞪著年年,目露兇光,猙獰可怖。

“哼!”

情勢確實緊急,孟勝收斂了殺意,也轉過身去向老和尚詢問此間事由。

年年摸摸鼻子,聽到那老和尚對她的指控,大大方方地迎上了那幾位神仙灼灼銳利的審視目光。

“我承認,那塔是被我打壞的,但我絕對不知道這塔裡還有這些東西,我發誓!”年年坦然以對。

“而且我最開始也提醒過他不要殺那些蟲子,他還帶人打我,就這樣我也幫忙救了不少人,不信你問他?”年年一指老和尚,撅著嘴有點委屈。

“恆善大師?”幾人向老和尚求證,苻楓仙子還淡淡加了一句“出家人不打誑語。”

恆善大師幾不可查地點了頭,看起來就跟哆嗦了一下似的。

“那你又是——”

“追責的事情回頭再說,先考慮一下怎麼解決這些東西吧。”太徽仙君打斷了玄虛子的質問,嫌惡地看著在底下翻滾湧動的蟲群,踩上了飛劍。

“先把這裡封閉,不能再讓更多的蟲子進入四時谷的其他地方了。”苻楓仙子當機立斷。

其餘幾人點頭,便打算各自散開,卻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年年。年年正努力縮小存在感,抱著膝蓋坐好,對上幾人猜忌警惕的目光,一臉無辜地抬起胳膊,加了個油。

苻楓仙子抿嘴笑了笑,率先離開,踏著一片碧綠如玉的葉子飄到了東側的半空中。

太徽仙君也拉著玄虛子御劍飛走,孟勝吐出一口濁氣,掣著刀光閃出,年年反應迅速地低下頭,避免了被這刀芒削掉一層頭皮的慘劇。

年年莫名其妙地目送孟大俠離開,一扭頭看到了那位抱琴負劍的空山仙人,避開他打量自己的目光,縮了縮脖子。

“你那位道侶,今日強闖出城,偷襲殺害了兩個毫無防備的墨家弟子,孟勝已經決定將他逐出師門。”空山仙人搖搖頭,飄然而去。

年年愣在原地,雙手從膝蓋上滑落。

最後半句話像是一柄鐵錘,瞬間砸落了她的心情和思緒,一下又一下的敲打聲在她腦海裡迴響,混淆了外界的所有聲音,只餘下“祁有楓”三個字清晰可聞。

年年猛地站起身,直飛沖天,向著那幾條蟲化的白色巨蟒流星般墜下。

她要砸開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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