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雲淡,渭河水緩,白鷺翱翔,殿宇斑斕。

長安大興宮金瓦紅牆,丹堊粉黛,黃鐘悠悠,黃旗飛揚,執戟武士側立丹陛,擐甲挎刀,威風凜凜。

大殿上,文武重臣持笏端坐,或問或答,爭辯不休,話音漸高,殿外可聞--今日廷議頗顯艱難,開場伊始便分歧驟顯,群臣唇槍舌劍,自旦至午,未見停歇。

皇帝李淵頭戴通天冠,身著袞冕服,在御座上正襟危坐,凝神聽辯,時而皺眉沉思,時而發話質詢,時而低頭不語,時而眺望殿外。

白珠旒冕之下,李淵雖面色如常,喜怒不顯,可今日聽政,心中卻波瀾起伏,久難平抑--強敵壓境,一敗再敗,關中震動,軍民驚恐,遷都之意方才出口,立即在百官之中引起軒然大波。

今日廷議的一幕幕,縈繞在李淵的腦海中,讓他萬般糾結,難以決斷…

中書侍郎奏報樊州可作安都之地後,齊王李元吉昂首出列,高聲說道:“父皇聖明,遷都樊州,此乃勢之必然!兒臣在晉陽城下,親冒矢石,與劉賊短兵相接,深知其驍悍難制,不可爭鋒!”

“齊王殿下言之有理,微臣贊同!”

尚書右僕射裴寂持笏一舉,說道,“眾所周知,劉武周本是前朝悍將,曾受命煬帝,三次隨徵高麗,久經沙場,狡黠如狐!目下,又得到突厥人的暗中支援,勢力大增,實難匹敵啊!微臣於月前,在幷州陽城力戰劉賊,五路出擊,自辰至午,血流成河,未見其利,正要收兵歇戰之時,卻遭劉賊精騎橫擊,致沙場沉戟,將士捐軀,國人飲恨!遷都之事,乃迫不得已啊!”說罷,竟喉頭一哽,黯自神傷,淚眼朦朧,揮袖擦拭。

兵部尚書殷嶠聽聞,緩緩起身,向御座一揖,說道:“陛下,自晉陽失陷以來,幷州數次合戰,王師均不利而還,齊王殿下、僕射大人適才所言,俱屬實情。遷都之事,臣不敢妄言;但是,僅就軍事而言,我朝似未山窮水盡--微臣曾探訪前方將士,得知合戰之際,劉賊步騎協作,疾如閃電;排刀利矢,銳不可擋,顯然,對方深得突厥人戰法的精髓,然而…”

殷嶠稍作停頓,眼風掃視眾臣,接著說道:“然而,以此為據,便稱大唐無力抗敵,臣竊以為不妥!”

“嗯,殷愛卿,不妨直言!” 御座上傳來皇帝厚重的聲音。

“若論郊野搏戰,劉賊或許略勝一籌;然而,敵寇若想渡河南下,長驅關中,恐非易事!畢竟大河天險,煙波浩渺,舟帥水戰,勝負未見分曉啊!”

“可是,”太子李建成眉頭一蹙,站在御座旁插話道,“我軍水師已悉數南下,集結於漢水,防範江南的蕭銑一族。若奉命北調,時值春末水漲,千里之外,百船千艦,沒有數月如何能夠趕回關中?到那時,劉賊怕已兵臨長安城下了!”

話音剛落,李元吉、裴寂等十餘人持笏擊掌,“啪啪”直響,均表贊同。

“何須調集水師防禦!”

工部尚書武士彠在座中猛然高喝,引得眾人紛紛矚目,只見他雙眼一抬,將眉骨上的暗紅刀疤擠成一道細線兒,眼中露出不屑的神情,高聲說道:“關中甲士,尚有五萬,若沿河機動,憑險固守,當可與劉賊一搏,奈何輕言遷都,動搖國之根基?!”

李元吉側過身來,盯著武士彠,嘴唇翕動,正要反駁時,只見久未發言的秦王李世民豁然而起,一撩袍角,朝著皇帝躬身揖首,然後朗聲說道:“父皇,兒臣以為,武大人所言不謬!劉賊所恃者,精騎也。我若深溝高壘,堅壁持之,以逸待勞,尋機出戰,必能一鼓作氣,破敵於陣前!”

說罷,李世民疾步出列,走到大殿正中,“撲通”一下跪伏於地,高聲說道:“陛下,都城在,民心安;都城徙,民心散!茲事體大,不可輕動。兒臣願領兵三萬,東渡黃河,擇險持守,擊破劉賊,替君父分憂!”

大殿內頓時嗡嗡一片。

霍國公柴紹端坐位中,本想持笏出列,力挺秦王的主張,突然之間,一絲顧念飛過心頭,雙眉一沉,猶豫徘徊,硬是將已到嘴邊的話兒咽了回去。

這時,只聽到御座上再次傳來李淵厚重的聲音--“遷都一事,干係重大,為百官萬姓所仰望,自當謹慎;然而,敵寇迫近,京畿安危不容等閒視之!朕意,中書侍郎繼續勘察樊州,預備遷都之事;同時,委秦王詳謀反擊之策!”

眾臣聽聞,立即起身,出班跪伏,高聲頌道:“聖上明鑑!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日頭向西,樹影漸長,午後熱氣,久未散去。

從大興宮下朝來,回到城北的霍公府,柴紹一路上心事重重,緘默不語。

進了鳥頭大門,穿過迴廊,便是府邸花池,魚戲荷葉,漣漪盪漾。

柴紹反剪雙手,低頭深思,沿著花池旁邊的木道緩步向前。池塘的盡頭便是書房,柴紹打算過去靜坐片刻,啜茶細品,回味今日廷議的點點滴滴。

木道另一頭,府裡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匆匆走來,胸前抱著一大垛剛剛晾曬好的衣物,正準備拿到東廂房去打理入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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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物高聳面前,視線遮攔不清,匆忙之間,一不小心,那小廝竟和低頭緩步,迎面而來的柴紹碰撞一處!

“混賬東西,眼珠被狗吃了嗎!”柴紹勃然大怒,瞠目吼道。

那小廝早被嚇得失魂落魄,面無人色,忙把衣物丟到一旁,“撲通”一聲跪在原地,連連磕頭,哀求不已,“小奴該死,小奴該死…”

柴紹怒氣衝衝,正四處顧望,準備叫來管家處置這個冒失的家奴時,只見花池對面傳來了妻子的聲音--“夫君,你先回房歇息吧,我來處置這事兒!”

原來,在花池對面的涼亭裡,李三娘正吩咐銀釧兒去找後府管家鳳鳶,打算趁著午後豔陽,翻曬所有冬衣,突然之間,聽到柴紹的一聲怒吼,循聲看去,立即明白發生了何事,便隔著花池應了一聲……

一柱香兒的功夫,李三娘來到書房中,只見柴紹斜靠在青竹躺椅上,雙目圓睜,盯著屋頂,一動不動,似在思索。手邊方幾上,一杯沏好的茶正冒著熱氣,似乎並未品用。

“我讓鳳鳶處罰那個冒失的小家夥兒了,罰去他一個月的餉銀,”李三娘走到丈夫身邊,坐下說道。

“嗯。”

“那個小家夥剛剛進府,還不到一個月,是巧珠家的遠房親戚。”

“嗯。”

“你說處罰得輕不輕啊?”

“嗯。嗯?夫人,你說什麼…”

見丈夫心不在焉的樣子,李三娘“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問道:“夫君,怎麼了?今日早朝,遇到什麼煩心事兒了?”

“哎,”柴紹嘆息一聲,在躺椅中坐直身體,扭頭看著妻子,一咂嘴唇,說道,“不想今日廷議之事,還真叫蕭之藏給猜到了!”

“是麼?”李三娘頗感好奇,眨眨眼,問道,“那晚在馮翊郡,他不是說父皇召回咱們,有三種可能嗎,那他猜到的是哪一種呢?”

“最後一個,”柴紹怏怏地回答道。

“當真?”

柴紹一撅嘴,點點頭。

李三娘聽聞,心頭一沉,手腳發涼,儘管門外豔陽高照,此刻卻覺得跌進了冰窟窿裡,讓人寒不自勝,只嘴裡喃喃自語道,“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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