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為人向來本分, 話不多言。

林愫小的時候跟著他,快兩歲還不會說話。白大嫂那時候常來走動, 幾次三番擔心地看著蹲在炕上沉默玩著的小林愫, 欲言又止。

老林終於開口問她:“啥事你就直說罷。”

白大嫂長出一口氣:“女娃娃現在還不會說話, 別是個啞巴。”

老林這才帶著林愫,倒了幾趟車到城裡去檢查。隔天回了家, 白大嫂一臉擔心湊上來:“咋樣?”

老林敲敲菸袋,擺擺手:“沒事,醫生讓多多說話就行了。”

白大嫂:“讓娃娃多說話?”

老林:“讓我多說!”

就是這樣沉默寡言的老林,從不愛在背後嚼人舌根的老林,遇上了趙家那趟子破事,也與林愫狠狠說過幾回耳朵。

趙家本在鄰村, 與他們本來沒有交集, 只是趙村人少養不起學校, 村裡的孩子都送去了外村上學。

林愫, 就與趙家的大女兒歡歡, 在一個班。

歡歡大名叫作趙喚南,喚南,其實就是“換男”。

歡歡比林愫小半歲, 出生沒過多久,趙叔帶著趙嬸就上了老林的門。

那時的趙家, 還沒有後來那麼窮,第一次上門,牽了一隻剛生完羊羔崽子的母羊來。

小林愫那時已會坐, 趙嬸子擠了羊奶,又隔水熱過,親親熱熱端了來,拿小勺一勺勺餵給她吃。

小林愫吃得不亦樂乎,口中嘟嘟囔囔唸唸有詞,還自己伸手搶過勺子往口中送,撒了半身都是。

老林蹲在門口,皺眉看著她。半響,嘆口氣來站起身子:“本該勸你一回,男兒女兒都是親生兒,何必分出高低貴賤。”

“此番你既帶了禮物上門,我總也不好讓你空手回去。”

“這次這個丫頭,就叫喚南。”

“喚南換男,盼著下面一個,女兒魂換作男兒身罷了。”

喚南是頭胎,按政策趙家叔嬸還能再生一個,兩人彼時還沒那麼焦慮,她最初的日子便沒那麼難過。

可沒過多久,二妹來了。爹孃唉聲嘆氣許久,又去問過老林,才取了個名字“來南”。

來南比她還不如些,匆匆忙忙只吃了五個月的奶,趙嬸子便又有了身子。

趙叔和趙嬸再不敢著家,生怕一回來就被拉去打了胎。

正月裡落了雪,趙嬸又生了孩子,只聽說,還是個女兒。

這次,趙叔和趙嬸再沒上老林的家門。

沒人知道那三妹叫什麼,也沒誰曾見過。

村中人,當著面只當從未有過這回事,背地裡,又有哪家不罵幾句活該他們斷子絕孫。

等到歡歡上了小學,跟林愫同一個班。那年夏天,趙嬸趙叔終究如願以償,歡歡新得了個小弟弟。

可幾年前還能養羊蓋屋的趙家,卻因連年的東躲西藏和上戶口前上繳的鉅額罰款,如今連新兒子的棉尿片,都得腆著臉去旁人家求舊衣回來裁剪。

歡歡六歲,一家五口,父母雙全,卻誰見了面都要摸著她稀疏枯黃的頭髮,嘆一聲可憐。

自從班上有了歡歡,林愫也再也沒有被人嘲笑過沒爹沒孃的孩子。

她這個沒爹沒孃的,卻不知比歡歡這個有爹有娘的,要幸福幾百萬倍。

為人父母,卻並不需經過任何測試。投胎的時候算錯了時辰入錯了門,進錯了人家,就像是在苦海裡掙扎。

歡歡從來不丟沙包跳大繩,她身上常有片片青紫,被沙包或大繩打到身上,會很疼。

歡歡從來不踢毽子跳皮筋,她腿上總有條條抽痕,被毽子和皮筋彈到碰到,也很難受。

歡歡下了課從不亂跑,她第一時間回到家中,要洗菜擇菜看著弟弟妹妹。

歡歡課間從不“加餐”,一堆孩子湊在小學門口推著竹車賣乾脆面冰紅茶的老奶奶前,她從來只是隔了遠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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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小學數學的,是剛畢業沒多久的男老師,分配到他們小學待兩年便要調離,很是有幾分上進心,認真負責,又風趣活潑。

歡歡卻很怕這個大家都喜歡的吳老師,只有他,一天到晚追著問她要作業。

可她作業本髒汙,錯誤滿篇,被他問再多次,也裝傻說一句丟了。

吳老師很生氣,大手一揮往門外指:“丟哪裡了?”

可他揮手那一霎,歡歡卻驟然驚恐地睜大了眼,全身僵硬,下意識便抱住了腦袋。

吳老師見此,又看看她衣領邊緣露出的點點青斑,再不忍心說一句話。

林愫回家,卻將這些都講給了老林。老林沉默聽著,不發一言。臘月初八那一天,卻拿出羅盤和木爻來,來來回回算了很久。

待到林愫出門上學,他站起身攔了她,緩緩說:“今晚回家,務必把歡歡一併帶回來。”

林愫人小,卻極聽話。放學便哄了歡歡,請她做客,承諾她老林明天會送她歸家,萬萬不會讓趙叔趙嬸再打她。

歡歡戰戰兢兢跟了來,心中雖然歡喜,卻不能時時刻刻開懷,頭上像永懸一把利劍,等她第二天回到家中便會一刀斬下。

可第二天,老林卻沒能送她回家。

歡歡五歲的妹妹趙來南,死了。

歡歡的日子已算悲慘,來來卻比她還要苦些。

家中老二,又是女孩,不論哪個孩子犯錯捱打,總也少不了連累她。她還沒有上學,整日都在家中,陪伴弟弟,做家務。

趙嬸這些年來沒斷過懷孕生子,身子不好,脾氣也一年差過一年。家中諸事,稍有不順心,便以打罵女兒來發洩。

歡歡上了學,家中只有來來。那天晚上,便是聽說來來惹了弟弟發脾氣,便挨了趙嬸的揍。

趙嬸歪在炕上哄著弟弟,順手便抽了遞柴的鐵棍打在了背上。來來一個沒忍住,將晚飯都嘔了出來。

趙叔見此大怒,拿布條堵住她嘴,又吊著手臂掛在樑上。等他睡了一覺醒來,再去將來來從樑上放下,才發現二女兒怎麼呼喚都不應,身子卻早已冰涼。

自然是沒有聲張,自然是沒有送醫。對外嘆兩句急病,再落淚苦一聲命苦。

誰都心裡清楚,卻誰都懶得聲張。

喪事結束,老林才送歡歡回家。

歡歡在林家住了一週,像從煉獄來到天堂,突然聽到要回家,跪在地上抱住老林的腿便哀嚎:“妹妹被打死了,我也活不久。”

老林一把攙起她來,眼中精光一閃,道:“放心。”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一章講完,實在趕不及。沒電腦太不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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