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低嘆一聲，“如此，那些糧食就送給縣兵兄弟們了。”
“你不怪我？願意把糧食給我們縣兵？”董莊再次詫異地看著秦忘。
“一千五百石糧食，我秦家村一個月的口糧。老實說，給了你們，我秦家村就沒得吃了。但是我們還算有點交情，給了你們倒也沒什麼，缺口我可以想點其他辦法。不過你們五百縣兵加上一家老小，少說也有兩千人，這點東西夠吃多久？吃完了怎麼辦？再搶我的？”秦忘問道。
“話裡有話，秦村長有話直說。”董莊聽出了秦忘話裡有別的意思，鋒利的眼神一直盯著秦忘的臉。
“這赤城說窮吧，但是赤城大街上每天人來人往的可是有不少商隊，那車上滿滿的都是貨物。說不窮吧，咱們赤城人都快餓死光了。”秦忘的臉上有股子憤怒。
秦忘說的是事實，赤城是從中原到草原的必經之路。不管是中原商人想要北上，還是草原的商人或者軍隊想要南下，必經赤城，赤城也是這些商人的中轉站。但是現在中原有上百年沒有跟草原互市，這些絡繹不絕的商人是幹什麼的就顯而易見了，走私。
對，就是走私，傳統的絲綢、茶葉、瓷器，違禁的鹽巴、鐵器、糧食等等，只要是草原需要的，他們都敢走私。恰巧現在契丹人正在跟回鶻人大戰，契丹人對這些東西的需求前所未有的強烈，所以這些商人就像見到臭肉的蒼蠅一樣，蜂擁而至。
其實有這麼多商隊往來赤城，必然需要住店、吃飯，或者僱用勞動力。按理說赤城的百姓多少能找點活幹，不至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是這樣的賺錢機會都被赤城的幾大世家壟斷了。黃令正是因為可以從這些商人身上賺取海量的銀錢，才一直在赤城戀棧不去。
董莊神色一動，“秦村長，你想做什麼？”
“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我想動那些走私的商隊。”秦忘就像說一件最簡單的事。
董莊“噌！”的一聲站了起來，“秦村長，秦忘，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吧？你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嗎？你敢動他們？”董莊驚聲叫道。
秦忘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什麼人？說來聽聽。”
“什麼人？”董莊瞪了秦忘一眼，“大燕乃至全天下最有權勢的人。大燕明令禁止向草原走私貨物，但是你也看到了，赤城每天都有十幾支大商隊來來往往，都幹到明面上了，為什麼？就是因為他們太有權勢。左右丞相、京城趙家、各地世家，還有離我們最近的黃金山，都有走私。還有齊國的劉家、楚國的金家等等這些天下富豪。秦忘，這些人哪個你惹得起？你簡直是瘋了！”董莊就像看一個瘋子。
“我都惹不起，我也不想惹。”
秦忘還是不急不慌的樣子，坦言說道，“可是董莊，你當我是神嗎？給了你們一千五百石糧食，秦家村至少會斷一個月的糧，我是真的沒辦法再去搞到更多的糧食了，才會出此下策。你們縣兵也同樣是如此，現在剛剛開春，到夏收至少還有五六個月的時間，董莊，你們怎麼活？”
聽到秦忘的話，董莊的臉上變了數遍，頹唐地坐進椅子裡。
“董莊，我們的處境是一樣的，不搏一把，都是個死，還要帶著無數的家兒老小一起去死。”看到董莊已經有點接受了，秦忘趁熱打鐵。
“我瞭解你，你是個真正的軍人。正直、堅強，為了保家衛國、為了軍人的榮譽活著。我跟你不一樣，我只想保護我關心的人活下去，為此我可以不擇手段。現在事情超出了我的控制，逼得我不得不鋌而走險。可是董莊，不這樣你活的下去嗎？”秦忘把玩著手裡的橫刀，“我不欲殺人，那次亂民造反是，這次也是，我只是為了活著，帶著那麼多該活著的人活著。”
活著，帶著該活著的人活著。
董莊仔細琢磨著秦忘的這幾句話，心裡慢慢出現了一絲波動。
“可是這老天讓我們活得下去嗎？這世道讓我們活得下去嗎？”秦忘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你看看，你看看外邊。赤城原來就是草原和中原的必經之路，就算天災不斷，但是有那些走私的商人在，咱們赤城人只要給他們打打下手、賣些飯食，終究活得下去。可是連續幾年的雪災，朝廷可有任何賑濟的舉動？不僅如此，黃令還大肆搜刮，賦稅都收到了五十年後了，你我還能有活路嗎？”
秦忘越說越激動，抽刀將旁邊的桌子砍作兩半。
“知道嗎？第一次來赤城的時候，我看見赤城西城餓殍遍地，但是東城卻夜夜笙歌、朱門酒肉臭，那時候我就想，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就可以大魚大肉，我們這些老百姓就得賣兒賣女、活活餓死？人不是牲畜，不需要什麼名血名種，人都有資格活著！”
憑什麼他們就可以大魚大肉，我們這些老百姓就得賣兒賣女、活活餓死？
人不是牲畜，不需要什麼名血名種，人都有資格活著！
秦忘的這兩句話就像晴天霹靂，給董莊一種醍醐灌頂之感。
他灰白的神色漸漸有了點神采，驚慌地眼睛也慢慢平靜下來，取而代之的則是不斷閃爍的火花。
“董莊，恕我直言，你這人夠正直，也夠穩重，但是瞻前顧後，失了決斷也失了魄力。”
“呵呵，秦村長說得是，只是我們都有家兒老小，容不得董莊像秦村長這樣快意恩仇。”董莊苦笑一聲。
“董莊，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都準備動手，目標、人手、地方
、方案，全都準備好了。如果你們不動手就請作壁上觀、不要插手，事成之後，我自然有好處奉上。”
聽到秦忘的話，董莊大怒，“秦忘，在你眼裡，莫非我董莊就是個土匪不成？還好處奉上，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跟那些官匪勾結的混蛋一樣？”
秦忘冷冷一笑，“現在你還穿著官服，還是個官人，但是你總有一天會連土匪都不如，餓急眼了，人也就不是人了。相信我，這樣的事我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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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莊沉默下來，他知道秦忘說的是實情，這幾年，他見過了太多的人間慘劇。現在不就正應了秦忘的話了嗎？縣兵搶劫了秦家村的糧食，跟土匪有什麼區別？
“你知不知道，現在赤城只有我們兩家有點實力，如果任何一家商隊出事，那我們就會成為第一個被懷疑的物件。”董莊還是有點擔心。
“你說錯了，現在赤城附近可不僅僅是我們兩家有勢力。首先就是太行山多如牛毛的土匪，他們會成為第一個被懷疑的物件。其次就是赤城各大世家，他們可是每家都有數百家丁，做出什麼也有可能。還有就是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和馬匪，也是有可能的。然後才是我秦家村，秦家村只有五百自保村兵，而且很少有人知道，輕易不會引起別人懷疑。最後才是你們縣兵，你們是官兵，別人更不會那麼容易就懷疑你們。”秦忘仔細分析道。
聽了秦忘的分析，董莊沉默不語。但是他心裡已經覺得秦忘說得在理，誰會想到一個縣的縣兵和一群村民膽敢去搶劫一些權貴的東西？
“可是就算成功了，這些東西一旦露出來自然會被有心人發現，到時候我們還是跑不了。”董莊說出了心中最後一個顧慮。
“沒關係，你們不是搶了我一千五百石糧食嘛，回頭再讓你們搶一千五百石就行了，有了這些東西也足夠你們頂一段時間的了。我把所有的東西往秦家村一藏，咱們再假裝對峙一場，也就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更不會有人相信我們聯手搶劫走私商隊了。”秦忘看出來董莊心動了，微微一笑。
“真是個好辦法，反正到時候我縣兵就只要糧食，其他東西你們秦家村藏好就不會被人發現。”越聽越覺得秦忘說得在理，董莊已經徹底打算跟秦忘合作了，他略一沉吟，“你們打算怎麼做？”
“我秦家村可戰之兵有五百人，還有九百青壯可以作為支援。對付一般的商隊應該問題不大。只是問題是我的村兵沒有經過戰鬥，都算新兵，恐怕傷亡會很大。而且這次我打算動的目標有點大，光精銳護衛就有三百人，其中更是有三十甲士，是塊硬骨頭”
“三百人的護衛？還有三十甲士，秦忘，你這次要動的到底是誰？”董莊驚訝地叫了起來。